【墨应】入幕之宾(五)

所谓的同学爱就是……一起吃过饭,一起喝过酒,一起睡过觉,一起逛过青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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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五

远沧溟的房间里有一本《大学》,堂而皇之地放在书桌上一叠经史子集的最下面。非常正经无趣的封面,然而里面包着一册《牡丹亭》。远沧溟十五六岁时从文诣经纬的儒生手里挖到了此宝,夜里偷偷研习,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死死瞒过了他古板的大哥。然而他一直不知道的是,墨倾池对此早就心知肚明,盖因儒生们几乎都是这么过来的,动笔写两句的都有,何况只是悄悄看点戏文?看破不说破罢了。更有甚者,在许多年前,在墨倾池还是个年轻人时,春秋榜下,掌教赐花以后,余兴的活动并非捉婿,而是折花。弹得一手好琵琶的清伎眉目秀媚,借着琵琶障面,悄悄打量这群风华正茂的年轻人,最后秋波宛转,落在了墨倾池的身上。真是水一般的柔情扑面而来,令一群儒生纷纷揶揄着顺着她视线看向正在饮酒的墨倾池。一曲既毕,小女子楚楚一福,墨倾池周围顿时空出一圈,儒生们给她让座,口里纷纷笑嚷道:“墨夫子,可要怜惜美人啊!”

说他是夫子,正是因为此人一向专心读书,除了一点口腹之欲,平时洁身自好宛如柳下惠,看着颇似假正经。众人半羡半妒半调谑,连玉离经都笑着起身。那清伎含羞带怯,坐在墨倾池身边,近着瞧他面庞,芳心跳得快了几分,鼓起勇气道:“奴……奴叫绵绵,先前怎的不曾见过郎君?”

她腰细盈掬,素衣绿裳,一头好黑发。时下流行泪妆,乐伎螺子双眉微蹙, 双眼盈盈,如有泪光,含睇一顾便有秋水横波之姿态,确是美人。墨倾池凝神看她片刻,并不回答她的话,就着她的手喝了一杯酒,才道:“绵绵思远道……倒是个好名字。”靠得太近了些,绵绵脸上飞红,连泪妆都遮不住,声音细若蚊呐,道:“郎君过奖。”她的绿裙子摊开在坐席间,恰如青青河畔草截了尺许,流光溢彩。

墨倾池饮了一杯,绵绵又给他满斟,有心多说几句,墨倾池却已不再看她。混迹欢场的女子最懂察言观色,绵绵虽有失望,却更不敢多说两句惹客人烦心,也不敢问墨倾池刚才凝神多看的那一眼到底是为了什么,垂首温顺地侍坐一边,一时气氛正经如学堂。玉离经肚中暗暗发笑,提声道:“墨君既得美人青目,何必学柳下惠?”墨倾池瞧他一眼,却对绵绵低声道:“我这同窗性情风流,让他身边空荡,颇为不好。”他嘴角似有促狭笑影,绵绵和他目光一对,忽地意会,微微一笑道:“郎君体贴。”起身一拜,盈盈去了。不多时一群少女鱼贯而入,莺声燕语一片,其中红裙翩翩,格外艳丽的一个当仁不让坐在了玉离经身边。绵绵坐回原处,款款道:“阮阮是奴的姐姐,必能侍奉好郎君的同窗。”玉离经急忙起身让位,无奈大势已去,阮阮娇声软缠,和另外几个女郎把他围得密不透风。

连他的紫色衣角都被歌伎们云霞一般的裙摆淹没了,墨倾池才十分满意。绵绵觉得他虽老成,内心却也并非老夫子道学一流,便大了胆子陪他说两句笑话。

墨倾池一一回应,虽是冷淡却绝无失礼之处,只当这烟花之地也如静室书院,眸色清正,无关狎亵。绵绵见过的客人也多了,在这位面前却有身入空山之感,明明态度平和,并无拒人之态,偏生让人无从亲近,只如云雾之中浑然迷失自己,不知不觉便目不他瞬。若说她一开始只是欢场逢迎选取佳客,对墨倾池中了一分意,现在便不知何时投入了五分情,却因对方态度而踌躇迷茫了。

墨倾池的心思并不在她身上。绵绵咬了咬嘴唇,确认了这一点以后,叹道:“郎君若是嫌绵绵貌寝,不堪观瞻,直言便是了。”

墨倾池道:“何出此言?”

其时乐声笑声不绝,绵绵幽幽道:“郎君视奴时,若有所思。奴坐近了,郎君第一眼所看的,却不是奴的脸。这条绿裙虽是新裁吴宫锦,也不至于让郎君多看这么一眼。不知郎君可有远道之思?”

玉离经身边的歌伎们终于被他安抚下来,正围绕他左右,阮阮笑嘻嘻地剥荔枝喂他。玉离经闻言抚掌道:“倘真如此,倒是要审审墨夫子咯?”

他坐在脂粉堆里,脸颊上一点红,大抵是被一道胭脂擦过了,依然镇定,倒也叫墨倾池佩服这位同窗。就是这副坐拥众美的画面太好看,瞧着仿佛是玉离经被占便宜得多一点。墨倾池道:“离经又想如何审我?”

玉离经找着了正当借口,从花丛中站起身,对阮阮一笑,道:“借姑娘琴筝一用。”

玉离经的筝是一绝。他喝了一点酒,正是逸兴遄飞的好时候,起先随手拨弄几下,已叫阮阮凝神。随后骤雨新荷,碎雨翠竹,先是一首歌妓们之前弹奏的晏同叔的《蝶恋花》。

他的词珠圆玉润,富贵娴雅, 最是受酒客欢迎。六曲阑干行将便罢,浓睡莺语,游丝飞絮,筝音含情若许,不过半阙,那些乐伎们纷纷停了笑闹声,听了过来。虽是同曲,在不同人的手下却如换了副神魂,若以人譬喻,便如闺阁女子换成了富贵相公。这一曲将毕时,便如行云流水,他径自转了另一首。似是严肃,又因筝音本是十分流丽而显得轻松起来,恰如友人含笑质问,问而复戏谑——墨君,墨君,你可是真看上了绿衣之人?

他奏的竟是白天的《鹿鸣》。那般严肃庄重的曲子,被他摇弦又轮指,自然而然渡去了《子衿》。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玉离经笑盈盈伏在筝上,微微抬眉,一双眼恰如光晕琉璃。

阮阮怔怔道:“后面是什么曲?奴从未听过。”

墨倾池抚掌:“你曲中之意又有进益。”

玉离经板起脸道:“墨君,你可有供词?”

墨倾池道:“你心有定论,何须我多言?”

玉离经摇摇头,十指拨弄,又转回了晏殊,这次则是“昨夜西风凋碧树”了。他细细弹完这首,叹息道:“那只好祝你心愿得遂,莫要吃打。”

回家时,月上中天,离经佯装可惜道:“绵绵都要哭了,墨君竟然没有留宿。”

似乎是什么心事被戳过了,两人比起饭搭子,书搭子,现在又多了一层微妙的损友感。墨倾池也十分可惜,道:“你的那位……恨不得叫你赖个账,好名正言顺走不脱。”

两人相视一眼,眼里都是笑意。醉后懒怠,索性同床共枕睡了个好觉。

第二日还是照常结伴去上课读书。刚落座定,却有人来通传,正御召这届的春榜榜首一见。

玉离经笑着无声说了一句,墨倾池读懂了他的口型:

“莫要吃打。”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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