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玉应】【金错刀番外】泰山畿(中)

(2)

泰山底的鬼魂们沸腾如水入油锅。千百般的愤怒与不甘令他们纷扰而出,怒骂不已:

“为何那个鬼魂竟有还阳机会!”

“吾受其所害,早损阳寿,为何他竟能出泰山!”

“那是晋的丞相,竟想逆转生死和阴阳!”

“竖子!竖子!”

它们化作了山间的风和尘土。

玉离经的眼睛忽然被扬起的沙土迷住了。耳后则传来了恐怖而不祥的垮塌声。他的颅骨震颤着,身后的喧嚣声势令人骨髓生凉。那是山石碎裂垮塌的声响,如破坏性的浪潮,连大地都在震颤。如可怖的追兵代表着鬼魂们的意志:他们愤怒于逃脱生死的那个幸运儿,而想以胆大妄为的施救者的性命来平息千百年游荡的苦闷与不平。

被握于玉离经掌中的手冷如冰块。玉离经身后的亡者步履并无生气。若是往日,玉离经愿有这等闲庭散步的意兴。但到此时,他无法抑制地加快步伐。然而,亡灵步履滞笨如初。

若是放开手,或有逃出生天之机缘。

玉离经眼前尽是尘土漫漫,叫他双眼如盲。他目视前方,缓缓闭上眼,仿佛自言道:“既然如此,便徐徐行之。”

于是他反而放慢步伐,任遮天蔽日的垮塌声追击至耳后,又在将及他背时猝然停住。四下里风声明净,他道:“仅仅而此吗?”

鬼魂们忽然大笑出声,道:“人言江左玉郎无双,今天我才信了分毫。只是玉郎,你握住的哪里是故人!”

山风凛冽,迷乱心智,玉离经手中的手掌死气沉沉,是亡者的手。他听到空中窃窃私语的声音,声声都在嗤笑他面见泰山府君,拖出来的却是一具骷髅。古来还阳之说,虚无缥缈,玉离经如何能是例外?神明从不作伪,因为凡人须臾,不过蝼蚁,但府君何曾言明过,玉离经得到的确实是应无骞的亡魂?

又有兵戈胡儿语,喧嚣复狂笑。看啊,那是南国的前任丞相,江左无双的玉郎!鬼魂最冷,最需阳气,何不剥皮而抽其筋,敲骨复吸其髓。何不食肉,何不饮血?泰山之畿,何时出现过这样新鲜的血肉供奉,这样美好的生人献养?

风卷起离经的衣襟,冷如冰者直入心肺。玉离经默念经文。他头发渐被吹散,闻鬼神惊吓如无物。足下渐渐迟滞,却仍缓步前行。

山间有时讥讽,有时怒骂。有时又幻化做长辈的训斥,乃至墨君的诏令。

鬼魂在触碰到他的衣襟时纷纷散开。盖因心地宁静,则无缝罅。

如此更行不知多久。

风不知何时停住了,温煦的朝阳光如薄纱笼罩,引得玉离经睁开了眼。

已至山下了。

流水潺湲,鸟鸣嘤嘤。草木何其青翠,重返阳世之喜悦,令人几欲落泪。

他听到轻轻的,熟悉的叹息声。

玉离经脊背挺得僵直。

有人轻声道:“唉,玉郎,当年谢你归家,如今又要谢你助我归家了。”

玉离经停下脚步。他眼前阳春之美,仿佛平生仅见,又可听闻那人下葬时系腰的杂玉佩轻微的互相碰撞的声响,逐渐移到了他耳旁,轻轻的,犹如屋檐下的冰水消融时的一点。

“玉郎,为何不回首看我一眼?”

这个声音柔软而温和。

冰水仿佛流入玉离经的脖颈处,又流入他的心里。他拉住亡者之手掌,复又前行,平心静气道:“你并非故人,何必多言!”

须臾沉默后他复听到了那人笑道:“你的故人已被百鬼吞食尽了,玉相,你竟然不知道吗?”

“食而复生,生而复食。玉郎你且看手中,是什么?”

是一段白骨。无数看不见的亡灵在恨且妒地噬咬着这一节骨头,转瞬把新增的肌肤血肉咬尽了。然后再长,再吞尽,血殷衣袖。

“玉相,且看身后!”

一声断喝!

玉离经浑身一震。

眼前无数青翠山木复化作枯萎火焰,然后坠落为虚无。原来这段路不过行走一半,依然是不见五指的黑暗,依然在庄严森冷的泰山道路上。

只有手中白骨在飞速长出肉又被啃噬。经脉可见,刀痕宛然。

手已经如此了,脸又会如何?

玉离经捧着这截手腕颤抖至无可言语。

他听到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呼,变了调地在叫他的名字。

舌尖猛然咬出鲜血,玉离经用力握住白骨,头也不回,继续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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