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玉应】【金错刀番外】泰山畿(下)

对血肉敏感的人请做好准备。夏天了,写了消暑的。

这来自于我的梦,我是很受季节和天气影响的人……

(下)

人类起源之初的神话与传说,多有类似之处。 洪水滔天,诺亚有方舟;共工触柱,女娲遂补天。有人认为,这是缘于人类埋藏在起源之初的模糊记忆——人在母亲的腹中时就是在水中。反而言之,人的集体意识又造就了神灵。所以神话中,有些故事的巧合之处可令人毛发悚然。索多玛之城覆灭之时,回首的人全部变成了石头。在奥路菲与尤莉迪丝的故事里,回首的奥路菲见到尤莉迪丝被拖回了冥府。连皮拉和丢翁造人时,女神都命令他们蒙上脸,不要回头——回头似乎代表着灾厄与不祥。

回头……回头会看到什么呢?

如果此刻有鸟从泰山上掠过,而它们碰巧能向下一瞥的话,大约能看见这样的奇景。一个活人,正以一种沉默而果决的姿态抓住身后一具骷髅的手,骷髅步履蹒跚。他们的身后有无数奇形怪状,肠穿肚烂,肢体破碎的鬼魂跟随。恶鬼们挂在他的肩背上,挂在骷髅的手腕上,拖住了他的脚,发出嘎嘎的惨笑声,张开大口,贪婪地吮吸着难得的活人气息,用尽所有的办法令他回头——远远看上去,仿佛连泰山道上这唯一的活人都已坠入阴间。

新鬼多是渡江战役时伤亡的兵士。晋的兵士与胡人们的肢体溃烂折损,服色都被血肉污得不成模样。战场上的鬼是从血气中煞过来的,最是渴血,也最凶险。许多人在战场上倒下,尸身来不及收拾埋葬,眼珠就腐烂或被鸟雀啄走了。现在他们拖着裸露在外的腐坏眼珠,用缺指的手,用牙齿,森森地咬进骷髅的骨头里。

还有三国以至晋时横死的显姓贵族们。这些高门的特征很明显——他们往往拖家带口,男女老幼都有,身裹锦绣,即使是已经亡命,甚至无人收尸,衣料看上去也十分华贵,甚至有人身着帝王袍服。有人捧住头颅,有人胸膛剖开。曹家,司马家,乃至其下卫家,石家,潘家,杨家等诸族,哭声震天,声溢于野。

更有诸多被残虐甚惨的百姓。五胡乱华,北方汉人被奴役食肉,随意买卖,几乎绝种;南方奢侈斗富,使好女子劝酒,不饮者则杀美女,如是者三。他们眼神茫然,许多不成人形,蹒跚着跟在众鬼身后。生前被当做牲畜奴役,死也莫名;虽然含冤,死后却连怨气都不敢有。胡人百姓们服食五石散,形销骨立,药死者甚多,衣不覆体,若醉若癫。

天地之间,原本生死各有命数。然而这百年之中,亡者太多,早就打破了这等平衡。因而冥门洞开,百鬼夜游——

玉离经背后森然,毛发直立。

如此可怖的世道,怎能不神乱鬼怪,异象频出?

应无骞从黑暗混沌中苏醒。仿佛枯枝生出嫩芽,骨骼上一丝丝生出附着的肌肉,筋脉跳动,血气生发,向外延展,最后复原到光洁如瓷的皮肤。

然而,这只是一瞬间——活过来的瞬间喜悦后,百鬼咬啮啃噬的痛苦,铺天盖地而来!

皮肤被利齿撕破,裸露出跳动的筋脉被啃咬再吞噬。鲜血淋漓,尚未落地就被无数急切的口舌吸吮而去。鬼魂们不能动有功德在身,心志如铁的玉相,那便将怨恨与嫉妒都发泄在了这个竟然有复活的机会的幸运儿身上。他们独独放过了应无骞的双眼,也放过了他的口舌。要他惨叫出声,要他哀哀求饶,让玉离经听到他的声音——若能引他回头,那么,深渊就在脚下,应无骞当然应该重新回去。他有什么资格得到额外的垂青?

应无骞甚至听到了令人齿酸的声响。有一些鬼在意犹未尽地啃咬他的颅骨。脑髓被吸走了,为何还能思考?心脏被抓取了,那些鬼魂在狂笑着抢食,在等待下一颗心脏的重新生长。黑发生长出来,又被一把把扯下,浸润着新鲜的脑浆和血液,被扔下泰山——

他的双眼在白骨的眼眶里转动着,这是这张脸唯一残余的完好的地方。连眼皮都被吃掉了,连闭眼都不可能。鬼怪们遮天蔽日,强健的鬼心满意足地分餐着他源源不断生出来的血肉,在敲打着他的腿骨和手指,满意地吸吮着骨髓,弱小的鬼们也伴随着血气的旺盛而变得胆大,开始跃跃欲试地趴在他的身前身后,小心翼翼地舔舐着骨头上残余的碎肉断筋。这已不是疼痛所能概述……当终于有一只鬼贴在他的脸庞上,伸出腥气的舌头,缓缓地去舔他的眼球时,即使是应无骞,也发出了一声可怕的惨叫声。

他叫出了玉离经的名字。

玉离经停下了脚步。他被鬼魂的声音欺骗过,但他竟然无比确信,这一声来自于谁。

他手中的一节手腕在飞速地生长血肉又被吞噬,他如何不知道背后会是什么样的惨状呢?

那么多鬼怪,在嘎嘎大笑,在呜呜哭泣,在婉转哀求,在厉声喝令——

玉离经!转过头来!

就在他用力咬破舌尖,尝到满口血腥时,那声惨叫忽然中断了。

片刻沉默后,玉离经继续往前行走,头也不回。而应无骞,白骨的脸颊上镶嵌的两枚眼珠,正狠而冷地盯着他。

地上是他的舌头。鬼魂保留了它,而应无骞却用自己的牙齿,咬下了它,吐在了地上。

这段新鲜血肉分分秒被抢食了。应无骞慢慢等待着口里重新生长,然后再次咬断它,吐掉。

于是这一路,他终究只发出了一声惨叫,其余时间,则是沉默跟随。

(尾)

天色将明。

玉离经已不知自己走了多久。

木屐因为妨碍行走的缘故,索性被他甩掉了,长发披下。在胡人千百万兵士前面不改色言笑自若的玉相,此刻丢掉了他被天下人美誉的风仪。那些凡俗的礼仪,在非人之间,恍如幻梦。

他闭上双目,任鬼魂们不甘的咆哮充塞双耳。他紧紧捏着一截白骨手腕,轻轻歌唱。

唱诗三百,唱楚辞。唱宫廷里曾奏响的琵琶曲,唱东晋少女们采桑归来时,无忧无虑嬉笑合唱出的歌谣。

他背后黏湿一片,足下也是粘稠的血肉。那血肉是温热的,刚从人身上扯落。他足底被尖石刺划出伤口累累,鲜血一点点漫出。

他在轻声哼唱子夜歌,又在唱华山侧那个女子起舞时所唱的歌谣。民间的曲子常被斥为俚俗,不能登大雅之堂,然而那样直白的生死与爱恋,何尝不是起源于人本身的欲望?而欲望本身,又何谈下流,又何从禁绝?谁能饥饿时不吃东西,谁能悲伤时不哀哀哭泣?当内心有所触动时,诗应运而生。而这样从远古而来的诗句,何需以各色大义雕饰?人命如朝露的时代,即使是恋歌也是生死无所忌讳的。

“您已死去,我独留世上又有何意义?若您诚心爱恋我,棺木为我打开吧。”

女子唱完这曲,纵身跃入豁然开启的棺材中。

“夏天的夜晚,冬天的昼晨。百年之后,我归于您的坟墓。”

荒凉的藤葛遮蔽了坟墓。下葬时,精美的葬品伴随着亡者深藏地底。墓上的鲜花仿佛是受美人身体的滋养一般绽放着。

“芳香来自于袖中的藏香,您说我美貌,使我愧不敢当。苍天不绝人的心愿,我竟然有幸能见郎。”

那是许久以前的一个夜晚,似乎有人说出了“我心如松柏”。他自称自己身如蒲柳,然而,蒲柳何似?相知相失两如梦,予美为雨耶?为云耶?既然有此机会,又怎么能放弃?

于是就这么走下去吧。

山间的风又起了。

在某个夏日的午后,他曲肘昼寝。在应无骞踏入房间时,他已有所感,醒着等待着应无骞的举动。柔软的毛笔在他身上触动游移,虽是闭眼,却依然能感受到书法的抑扬顿挫,轻重缓急。其后无数个春朝秋暮,夏夜冬日,以为既定的命运,被挣脱了;以为不会得到的事物,竟有抓住的可能性。

河流逆流,山岳倒悬——天地合拢啊,我也不会与你相绝!

这歌谣言辞浅而深,字字唱来,喉头如吞火。

不知是何人伸出手,阻住了他的步伐。

他的手指纤细,带着死气方脱去的,新生的软。新桑叶一般的柔嫩,触抚上玉离经的面颊。

来的是谁家的公子,风度翩翩,青衣绝整?他的手腕紧握在这紧闭双目的隐士手里,而他另一只手从白骨中生出血肉,再从玉离经的脸颊滑向他的手掌。

睁开双眼……来看看,这泰山的地界已过,是还魂的人在他的手掌上字字书写。

写的是昼寝后书在故衣裳的词句,那顿挫可依然如初?眼耳鼻舌或可骗人,那心头的一点灵光与当年从心中生出的书法,是否可做最好的验证?

于是天色终于大放光明,玉离经睁开双眼。

百鬼消散。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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