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玉应】【金错刀番外】泰山畿

对血肉敏感的人请做好准备。夏天了,写了消暑的。

这来自于我的梦,我是很受季节和天气影响的人……


年命在桑榆,东岳与我期。长短有常会,迟速不得辞。

——魏晋·应璩《百一诗》



玉离经站在一处若阴若阳的地所。他曾游过江河湖海,见过许多名山大川,足下木屐之齿也被磨损得斑斑驳驳,不像样子,但玉离经无暇去管。现在他在泰山之上,陷入梦境的漩涡之间,见到冥府之门洞开,鬼魂神怪同处于陆上。这便是阳气衰弱的晋,因人命短促,兵灾连绵而使神异之事频出,梦兆言谶屡为现实。以是,玄学盛行,反过来又影响王朝之气运。墨君治世,北方初平,南方世家大族之中,玉家已退,留下大块权力的空白,引得其他诸多士族如乱鸦啄食腐肉一般,蜂拥而上,丑态频出。墨君身处高位,反倒如一个仁慈的君主,不动声色地调弄着指尖丝线,令着眼富贵而浑然忘却危险的士族们随着他起舞。一系列巧妙而灵活的升降调动之后,如叹希奇一般出身微贱而才能出众的寒士在以一种悄无声息而不可否认的姿态跻身朝堂。是墨君姿态太过淡然的缘故,还是士族们依然沉浸在废立由己的美梦之中?当年西晋流不完的高门贵族的血,眼看着在东晋又要开始流淌了。只是这次的流血无疑割肉除蛆,或许只有如此的换血才能拯救一个得国不正,从根子上就是溃烂,甚至连忠义都不敢多提的朝代。

墨君行走刀刃之上,稍有不慎即是万劫不复。而玉离经对他最好的帮助便是白衣退隐,拖着玉家离开这潭浑水。

往昔皆不可追,山间之风扑面而来。在这样的将晚时分,行走在藤萝树木遮盖天日的高山之上,凄凄切切的鬼魂哭泣之声愈发明显,充斥了玉离经的耳朵。但他仿佛完全不闻,只向着最深处走去。直到眼中所见,完全黑沉;足下所至,寸草不生。鬼泣之声忽然消失,只有一个宏大而威严的声音,从不可名状之处所沉沉传来,如有实体,重重压在玉离经身上,让他呼吸不畅,几乎跪伏于地。

“凡人!汝所求为何?”

神灵不可言状,无所触碰,难于用任何言辞形容。泰山府君主召人魂,据传是天帝之孙。东方万物之始,故知人生命之长短。死亡是随时可至,无可言说的,所以这位神明不以真实的面孔示人。他隐藏在黑暗之中,比起凡俗所谓神仙的缥缈出尘,更似一位统率百鬼的君主。

玉离经心中生出恐惧——这是本能之反应,因为他在直面死亡本身。但他依然挺直了身躯,声音清朗而温和,正如在朝堂之上奏对。

“玉离经拜见泰山府君。吾所求者,为一人一命。”

这阵安静十分莫名。当玉离经再次抬起头时,他见到了一个瘦削的身影,飘飘荡荡,出现在神明身边。连衣衫都看不清,连面目都不分明。这是一道鬼魂,他默默无言,向玉离经伸出了一只手。

这只手上有一道熟悉的刀的疤痕。

玉离经呼吸急促了。他握住这只手,冰冷的气息连同鬼魂虚幻不定的阴气入侵了他的经脉,连心脏都仿佛冻结。但这道疤痕是真的。某个北伐初胜的午后,坐在车上等待与他一起回家的人掌心潺潺渗出血迹,事后才知道是所为何故。应无骞病故时,这道疤痕依然留存如初。鬼魂无知无觉,对他的呼唤充耳不闻,也始终不曾露出身影。

“念尔功德,赐彼还阳。泰山路远,不可还首。否则,彼即永世不得出,成为泰山校书吏。”

泰山底的鬼魂们沸腾如水入油锅。千百般的愤怒与不甘令他们纷扰而出,怒骂不已:

“为何那个鬼魂竟有还阳机会!”

“吾受其所害,早损阳寿,为何他竟能出泰山!”

“那是晋的丞相,竟想逆转生死和阴阳!”

“竖子!竖子!”

它们化作了山间的风和尘土。

玉离经的眼睛忽然被扬起的沙土迷住了。耳后则传来了恐怖而不祥的垮塌声。他的颅骨震颤着,身后的喧嚣声势令人骨髓生凉。那是山石碎裂垮塌的声响,如破坏性的浪潮,连大地都在震颤。如可怖的追兵代表着鬼魂们的意志:他们愤怒于逃脱生死的那个幸运儿,而想以胆大妄为的施救者的性命来平息千百年游荡的苦闷与不平。

被握于玉离经掌中的手冷如冰块。玉离经身后的亡者步履并无生气。若是往日,玉离经愿有这等闲庭散步的意兴。但到此时,他无法抑制地加快步伐。然而,亡灵步履滞笨如初。

若是放开手,或有逃出生天之机缘。

玉离经眼前尽是尘土漫漫,叫他双眼如盲。他目视前方,缓缓闭上眼,仿佛自言道:“既然如此,便徐徐行之。”

于是他反而放慢步伐,任遮天蔽日的垮塌声追击至耳后,又在将及他背时猝然停住。四下里风声明净,他道:“仅仅而此吗?”

鬼魂们忽然大笑出声,道:“人言江左玉郎无双,今天我才信了分毫。只是玉郎,你握住的哪里是故人!”

山风凛冽,迷乱心智,玉离经手中的手掌死气沉沉,是亡者的手。他听到空中窃窃私语的声音,声声都在嗤笑他面见泰山府君,拖出来的却是一具骷髅。古来还阳之说,虚无缥缈,玉离经如何能是例外?神明从不作伪,因为凡人须臾,不过蝼蚁,但府君何曾言明过,玉离经得到的确实是应无骞的亡魂?

又有兵戈胡儿语,喧嚣复狂笑。看啊,那是南国的前任丞相,江左无双的玉郎!鬼魂最冷,最需阳气,何不剥皮而抽其筋,敲骨复吸其髓。何不食肉,何不饮血?泰山之畿,何时出现过这样新鲜的血肉供奉,这样美好的生人献养?

风卷起离经的衣襟,冷如冰者直入心肺。玉离经默念经文。他头发渐被吹散,闻鬼神惊吓如无物。足下渐渐迟滞,却仍缓步前行。

山间有时讥讽,有时怒骂。有时又幻化做长辈的训斥,乃至墨君的诏令。

鬼魂在触碰到他的衣襟时纷纷散开。盖因心地宁静,则无缝罅。

如此更行不知多久。

风不知何时停住了,温煦的朝阳光如薄纱笼罩,引得玉离经睁开了眼。

已至山下了。

流水潺湲,鸟鸣嘤嘤。草木何其青翠,重返阳世之喜悦,令人几欲落泪。

他听到轻轻的,熟悉的叹息声。

玉离经脊背挺得僵直。

有人轻声道:“唉,玉郎,当年谢你归家,如今又要谢你助我归家了。”

玉离经停下脚步。他眼前阳春之美,仿佛平生仅见,又可听闻那人下葬时系腰的杂玉佩轻微的互相碰撞的声响,逐渐移到了他耳旁,轻轻的,犹如屋檐下的冰水消融时的一点。

“玉郎,为何不回首看我一眼?”

这个声音柔软而温和。

冰水仿佛流入玉离经的脖颈处,又流入他的心里。他拉住亡者之手掌,复又前行,平心静气道:“你并非故人,何必多言!”

须臾沉默后他复听到了那人笑道:“你的故人已被百鬼吞食尽了,玉相,你竟然不知道吗?”

“食而复生,生而复食。玉郎你且看手中,是什么?”

是一段白骨。无数看不见的亡灵在恨且妒地噬咬着这一节骨头,转瞬把新增的肌肤血肉咬尽了。然后再长,再吞尽,血殷衣袖。

“玉相,且看身后!”

一声断喝!

玉离经浑身一震。

眼前无数青翠山木复化作枯萎火焰,然后坠落为虚无。原来这段路不过行走一半,依然是不见五指的黑暗,依然在庄严森冷的泰山道路上。

只有手中白骨在飞速长出肉又被啃噬。经脉可见,刀痕宛然。

手已经如此了,脸又会如何?

玉离经捧着这截手腕颤抖至无可言语。

他听到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呼,变了调地在叫他的名字。

舌尖猛然咬出鲜血,玉离经用力握住白骨,头也不回,继续向前走去。

————————

人类起源之初的神话与传说,多有类似之处。 洪水滔天,诺亚有方舟;共工触柱,女娲遂补天。有人认为,这是缘于人类埋藏在起源之初的模糊记忆——人在母亲的腹中时就是在水中。反而言之,人的集体意识又造就了神灵。所以神话中,有些故事的巧合之处可令人毛发悚然。索多玛之城覆灭之时,回首的人全部变成了石头。在奥路菲与尤莉迪丝的故事里,回首的奥路菲见到尤莉迪丝被拖回了冥府。连皮拉和丢翁造人时,女神都命令他们蒙上脸,不要回头——回头似乎代表着灾厄与不祥。

回头……回头会看到什么呢?

如果此刻有鸟从泰山上掠过,而它们碰巧能向下一瞥的话,大约能看见这样的奇景。一个活人,正以一种沉默而果决的姿态抓住身后一具骷髅的手,骷髅步履蹒跚。他们的身后有无数奇形怪状,肠穿肚烂,肢体破碎的鬼魂跟随。恶鬼们挂在他的肩背上,挂在骷髅的手腕上,拖住了他的脚,发出嘎嘎的惨笑声,张开大口,贪婪地吮吸着难得的活人气息,用尽所有的办法令他回头——远远看上去,仿佛连泰山道上这唯一的活人都已坠入阴间。

新鬼多是渡江战役时伤亡的兵士。晋的兵士与胡人们的肢体溃烂折损,服色都被血肉污得不成模样。战场上的鬼是从血气中煞过来的,最是渴血,也最凶险。许多人在战场上倒下,尸身来不及收拾埋葬,眼珠就腐烂或被鸟雀啄走了。现在他们拖着裸露在外的腐坏眼珠,用缺指的手,用牙齿,森森地咬进骷髅的骨头里。

还有三国以至晋时横死的显姓贵族们。这些高门的特征很明显——他们往往拖家带口,男女老幼都有,身裹锦绣,即使是已经亡命,甚至无人收尸,衣料看上去也十分华贵,甚至有人身着帝王袍服。有人捧住头颅,有人胸膛剖开。曹家,司马家,乃至其下卫家,石家,潘家,杨家等诸族,哭声震天,声溢于野。

更有诸多被残虐甚惨的百姓。五胡乱华,北方汉人被奴役食肉,随意买卖,几乎绝种;南方奢侈斗富,使好女子劝酒,不饮者则杀美女,如是者三。他们眼神茫然,许多不成人形,蹒跚着跟在众鬼身后。生前被当做牲畜奴役,死也莫名;虽然含冤,死后却连怨气都不敢有。胡人百姓们服食五石散,形销骨立,药死者甚多,衣不覆体,若醉若癫。

天地之间,原本生死各有命数。然而这百年之中,亡者太多,早就打破了这等平衡。因而冥门洞开,百鬼夜游——

玉离经背后森然,毛发直立。

如此可怖的世道,怎能不神乱鬼怪,异象频出?

应无骞从黑暗混沌中苏醒。仿佛枯枝生出嫩芽,骨骼上一丝丝生出附着的肌肉,筋脉跳动,血气生发,向外延展,最后复原到光洁如瓷的皮肤。

然而,这只是一瞬间——活过来的瞬间喜悦后,百鬼咬啮啃噬的痛苦,铺天盖地而来!

皮肤被利齿撕破,裸露出跳动的筋脉被啃咬再吞噬。鲜血淋漓,尚未落地就被无数急切的口舌吸吮而去。鬼魂们不能动有功德在身,心志如铁的玉相,那便将怨恨与嫉妒都发泄在了这个竟然有复活的机会的幸运儿身上。他们独独放过了应无骞的双眼,也放过了他的口舌。要他惨叫出声,要他哀哀求饶,让玉离经听到他的声音——若能引他回头,那么,深渊就在脚下,应无骞当然应该重新回去。他有什么资格得到额外的垂青?

应无骞甚至听到了令人齿酸的声响。有一些鬼在意犹未尽地啃咬他的颅骨。脑髓被吸走了,为何还能思考?心脏被抓取了,那些鬼魂在狂笑着抢食,在等待下一颗心脏的重新生长。黑发生长出来,又被一把把扯下,浸润着新鲜的脑浆和血液,被扔下泰山——

他的双眼在白骨的眼眶里转动着,这是这张脸唯一残余的完好的地方。连眼皮都被吃掉了,连闭眼都不可能。鬼怪们遮天蔽日,强健的鬼心满意足地分餐着他源源不断生出来的血肉,在敲打着他的腿骨和手指,满意地吸吮着骨髓,弱小的鬼们也伴随着血气的旺盛而变得胆大,开始跃跃欲试地趴在他的身前身后,小心翼翼地舔舐着骨头上残余的碎肉断筋。这已不是疼痛所能概述……当终于有一只鬼贴在他的脸庞上,伸出腥气的舌头,缓缓地去舔他的眼球时,即使是应无骞,也发出了一声可怕的惨叫声。

他叫出了玉离经的名字。

玉离经停下了脚步。他被鬼魂的声音欺骗过,但他竟然无比确信,这一声来自于谁。

他手中的一节手腕在飞速地生长血肉又被吞噬,他如何不知道背后会是什么样的惨状呢?

那么多鬼怪,在嘎嘎大笑,在呜呜哭泣,在婉转哀求,在厉声喝令——

玉离经!转过头来!

就在他用力咬破舌尖,尝到满口血腥时,那声惨叫忽然中断了。

片刻沉默后,玉离经继续往前行走,头也不回。而应无骞,白骨的脸颊上镶嵌的两枚眼珠,正狠而冷地盯着他。

地上是他的舌头。鬼魂保留了它,而应无骞却用自己的牙齿,咬下了它,吐在了地上。

这段新鲜血肉分分秒被抢食了。应无骞慢慢等待着口里重新生长,然后再次咬断它,吐掉。

于是这一路,他终究只发出了一声惨叫,其余时间,则是沉默跟随。

(尾)

天色将明。

玉离经已不知自己走了多久。

木屐因为妨碍行走的缘故,索性被他甩掉了,长发披下。在胡人千百万兵士前面不改色言笑自若的玉相,此刻丢掉了他被天下人美誉的风仪。那些凡俗的礼仪,在非人之间,恍如幻梦。

他闭上双目,任鬼魂们不甘的咆哮充塞双耳。他紧紧捏着一截白骨手腕,轻轻歌唱。

唱诗三百,唱楚辞。唱宫廷里曾奏响的琵琶曲,唱东晋少女们采桑归来时,无忧无虑嬉笑合唱出的歌谣。

他背后黏湿一片,足下也是粘稠的血肉。那血肉是温热的,刚从人身上扯落。他足底被尖石刺划出伤口累累,鲜血一点点漫出。

他在轻声哼唱子夜歌,又在唱华山侧那个女子起舞时所唱的歌谣。民间的曲子常被斥为俚俗,不能登大雅之堂,然而那样直白的生死与爱恋,何尝不是起源于人本身的欲望?而欲望本身,又何谈下流,又何从禁绝?谁能饥饿时不吃东西,谁能悲伤时不哀哀哭泣?当内心有所触动时,诗应运而生。而这样从远古而来的诗句,何需以各色大义雕饰?人命如朝露的时代,即使是恋歌也是生死无所忌讳的。

“您已死去,我独留世上又有何意义?若您诚心爱恋我,棺木为我打开吧。”

女子唱完这曲,纵身跃入豁然开启的棺材中。

“夏天的夜晚,冬天的昼晨。百年之后,我归于您的坟墓。”

荒凉的藤葛遮蔽了坟墓。下葬时,精美的葬品伴随着亡者深藏地底。墓上的鲜花仿佛是受美人身体的滋养一般绽放着。

“芳香来自于袖中的藏香,您说我美貌,使我愧不敢当。苍天不绝人的心愿,我竟然有幸能见郎。”

那是许久以前的一个夜晚,似乎有人说出了“我心如松柏”。他自称自己身如蒲柳,然而,蒲柳何似?相知相失两如梦,予美为雨耶?为云耶?既然有此机会,又怎么能放弃?

于是就这么走下去吧。

山间的风又起了。

在某个夏日的午后,他曲肘昼寝。在应无骞踏入房间时,他已有所感,醒着等待着应无骞的举动。柔软的毛笔在他身上触动游移,虽是闭眼,却依然能感受到书法的抑扬顿挫,轻重缓急。其后无数个春朝秋暮,夏夜冬日,以为既定的命运,被挣脱了;以为不会得到的事物,竟有抓住的可能性。

河流逆流,山岳倒悬——天地合拢啊,我也不会与你相绝!

这歌谣言辞浅而深,字字唱来,喉头如吞火。

不知是何人伸出手,阻住了他的步伐。

他的手指纤细,带着死气方脱去的,新生的软。新桑叶一般的柔嫩,触抚上玉离经的面颊。

来的是谁家的公子,风度翩翩,青衣绝整?他的手腕紧握在这紧闭双目的隐士手里,而他另一只手从白骨中生出血肉,再从玉离经的脸颊滑向他的手掌。

睁开双眼……来看看,这泰山的地界已过,是还魂的人在他的手掌上字字书写。

写的是昼寝后书在故衣裳的词句,那顿挫可依然如初?眼耳鼻舌或可骗人,那心头的一点灵光与当年从心中生出的书法,是否可做最好的验证?

于是天色终于大放光明,玉离经睁开双眼。

百鬼消散。

END

评论 ( 14 )
热度 ( 45 )

© 琥珀酒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