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上云

【墨应】入幕之宾(六)

幕六


应无骞正在书斋里办公,墨倾池缓步而来,他才放下公文,一双眼抬起片刻。


这是第三次正面相对。上一次是在春日和缓的筵席之上,咫尺间春风荡入心胸,墨倾池仿佛头一回看清应无骞眉目长得如何;不过一日之距,现在共处一室,他又觉得上次粗粗一过,看得还不是很仔细了。儒门的正御嘴唇削薄,五官秀弱,手腕纤细犹如处子。阳光下是细细的白瓷器,移入室内,则让人觉得有一两分阴寒之气,不知是敬而远之好,还是想伸手去捂暖了再说。


应无骞无意晾着儒门的优秀人才,些许停滞是他也在看墨倾池。顷刻之后他一声轻笑,先打破了这满室的寂静:“昨日宴饮,可有尽兴?”


话题由轻松愉悦起,仿佛慈和长辈对小辈的随意发问。墨倾池谨慎回答,循规蹈矩:“正御所办宴席,应时而为,自然极好。”


应无骞挑眉道:“昨晚的乐伎又如何?”


他语调和缓稳重,并不见威压责备,仿佛只是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嘴角甚至微微含笑,似乎对昨晚小辈们的一番风流胡闹颇为好奇。


墨倾池垂目道:“凡乐而已。”


这等回答倒是令应无骞饶有兴致。他紧接着问:“既然汝以为这是凡乐,那何者不凡?”


墨倾池道:“逢迎之乐,骨轻而神媚,自然平凡。若是不凡,当以情至之乐为佳。”


应无骞微微颔首 ,又道:“玉离经弹了一首《鹿鸣》?这可算是情至之乐?”


他虽然姿态悠闲,缓缓叙述,但仿如昨夜亲至而目睹。


昨晚儒生们乘兴游戏,等离经弹筝时,座中不过留下五六人,还多半已和乐伎们笑闹成了一团,人人放浪形骸,酩酊大醉,其中竟然不知何时混入了正御的一双眼睛。


墨倾池呼吸微微一顿,应无骞见他语塞,反而十分高兴,示意他坐下,只道他与玉离经皆是儒门的芝兰玉树,宴乐狎玩也应自有节制——话题三拐两弯,又复考问起了墨倾池近日读的书上。


这一时日消磨直到日斜窗外,尚是意犹未尽。犹云遇水,如风入山。应无骞心情是很好的,收起了咄咄逼人的气势,说话比绝大多数人要悦耳许多,字字句句合乎心意,叫人心中生出亲密。然而云雾无涯,风无所止,却是反复逗弄试探着墨倾池的底线。


若以常世而论,应无骞可为最高明的政客。他的底线与品格似乎都能随着情景而转移,或者,甚至可以说,此人毫无心肝。然而这等觉悟,以那时年轻的墨倾池而言,看得并不是很分明。有所感,也只是觉得和颜悦色的正御颇有柔软可爱之处,那心头的一点雾霾,并不足以动摇初萌生的如纷披柳枝一般的心情。


相悦时,怎样都好。相疏时,怎样都是错误。许久以后,在远沧溟长成风神清秀的少年时,或许墨倾池会回想起很久以前,他与应无骞交谈至亲昵的那个下午。正御袖间香气依然如昨日的芍药宴时,两人视线相触的那瞬间的香味。但是回忆往事时,人容易觉得己身已老;第一次回想起时,觉得应无骞此人着实不可理喻。谁会希望养出折断羽翼,一无主见的孩子?至少墨倾池在这点上,觉得应无骞不可理喻到了极点。但多想想,便也就毫无波动了。这才是应无骞的本质。早些认清,总比就这么被他控制住了强。



而到了应无骞那里,他的态度也是一样的坚决。墨倾池走了以后,再过几十年——或许上百年?他重新养了一个品相极好的孩子。这个孩子有一对红玉一般的眼睛,容颜秀丽,面色苍白。应无骞收养他,教导他,再让他做自己的校书。畅遗音便真的坐在书山书海里,一个字都不敢错眼地校古籍,虔诚得好像是最忠贞的佛教徒,在对着他的佛祖捡佛豆。他喜欢吗?其实未必。然而这是应无骞给他的任务,畅遗音便做得无怨无悔,毫无异议。应无骞默默看他做了三个月,并不怨怼,便把他从古籍堆里捞了出来,又给他安排别的贴身事务,畅遗音又受宠若惊,小心谨慎侍奉他,做得不能说卓越,起码心意到了,毫无违背乖谬。这是应无骞理想中养成的孩子应该有的模样,可他在满意之余,同时颇觉索然无味,已找不到许久之前那半日过完了,他心中忽然生出的那一番模糊兴致了。



那等兴致确实是朦胧的。但也确实存在着,是一种微微酒醺的状态,让他见眼前的尚十分年轻的墨倾池颇为顺眼和靠谱。


应无骞当时正在烦扰一件事。书馆要整修,那其中的书籍就整个要挪位。然而儒门传世千百年,所藏古籍实在太多太杂了,以烟海而比喻,丝毫不为过。经史子集分门别类,鹅黄绸缎制作的签字满架都是,若是搬家,就得重新安顿一次,再搬回去。另外,还少了一部更为详细的索引。


原本编写索引这种事,直接派给他的学生去做就可以。但书籍实在太多,需得沉下心,抱着一种不过三五十年不得出的信念去做。寻常人哪来这种耐心呢?十岁的总角童子,再十年就是弱冠,十年而立,十年不惑……对正御而言的弹指一瞬间,学生便如蜉蝣,死了便是死了。逐渐浑浊的眼睛和斑白的头发,颤巍巍的手指和弓下的腰,最后是声名不曾显达便含恨逝去的怨气,在尘土纷飞的书架间化作一股幽幽的冷风。留下的满架书,翻开来看看,也不过通了极少的一点。这活计很快无人去做了。


但应无骞当时看着墨倾池,心想,他或许能一试。


玩笑话便是,墨倾池在正御身边呆了半天,出来时便成了儒门图书馆的管理员。若是做好了,还能升职做馆长。


天下最不能小觑的职业或许便是图书馆的管理员,当然那时候的墨倾池尚未有这等觉悟。他回去了,没有吃打,收拾收拾东西,第二天便去书馆里验看情况了。第三天时,来探望同学顺便借两本书看看的玉离经,见墨倾池正坐在书馆一楼,翻看着一本不知道从哪个角落摸出的一本旧史。


旁人觉得墨倾池很不投应无骞的意——要么,怎么会跟流放似的,第一份工作就跑到这种地方,做一份蚂蚁啃大象的枯燥活计?玉离经倒并不这么觉得。事实情况是,他也不着急道悲喜,只是从书架上也翻出一本书,吹吹封面的灰,便抱着膝盖席地而坐,在墨倾池的对面看起了书。


那日影渐渐移到西窗,两人一起放下书。玉离经先问墨倾池:“你读了什么?”


墨倾池一本正经道:“没想到这里还有《□□□□》全本。”


所谓《□□□□》,是一本在外头市面上禁得连书名都框了个干净的书。好不容易淘到一本,内里也遍布“此处删减一十七个字”这种煞风景的标注。墨玉偶尔提到此事,无不深以为恨,没想到儒门的书馆包罗万象,竟然有没删减过的全本。


玉离经吃惊得瞪大双眼,少顷后扑了过去:“我要看!”


墨倾池及时放开,玉离经抢到手,扫了两眼,忽然便泄气道:“果然。”


他手里分明是一本正经到十分无趣的《法书要录》。


想来也是,那《□□□□》写得时兴,也就是最近风声骤紧,才禁得飞快,怎么可能会如墨倾池手里这本一样破破烂烂。玉离经磨了磨牙,墨倾池已经拍拍手,站了起来,道:“离经寻我何事?”


玉离经悻悻然道:“是要叫你吃饭。不过现在我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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