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绮】锦行障


(1)

故事的起初,天地烟云一片。

意琦行走在茫茫雪地里。他知道他或有仇人,或有情人。狂风将他的衣服吹得裹紧了身体,将他一头银发吹拂得凌乱不堪。他握住剑,茫茫然前行。眼前尽是连天飞雪,几令人晕眩。他不知此处是为何处,他所思之人又在何方。

雪下得越发大了,由踝至膝,皆没入白茫茫一片雪地中。意琦行的头饰皆被吹落了,银发垂于背,又落上了薄薄一层雪。睫毛上溅了一层寒霜,呼气里亦是小小的冰晶。然而意琦行深知,他的步履不能停。停下来,或许他就会在这渺无生机之处,成为一尊亘古不化的雕像。他的情人,他的仇人,皆会成为梦幻泡影,不见分毫。

他费力地思索着这一切。他的情人到底是谁?他毫无头绪。但他的仇人的姓名,则如开天辟地之时便镌刻在他心中了一般,让他在极度的寒冷中喃喃出声,让他活动五指,费力地握紧了手中长剑。

“……绮罗生……”

这是他的仇人的名字。他怎么会有丝毫忘却?

他不知何时,何因由,让他在白茫茫空落落之处,只记得这个名字。反复内视之时,只记得对这个名字的感触。

他需得杀了他,才能记起更多。这是冥冥中一个声音所言,并无虚伪。

眼前终于现出一座雪山。在铅灰色的天际下,雪山如无言的僧侣,森严而压抑。意琦行一步步行走上去。及至山麓,雪忽然停了,无边的静寂中,意琦行凝然伫立,抬首望上山顶。

那里本应无人涉足。而意琦行日前已约定与绮罗生决战于此。

山巅处,有一个艳色的人影。

意琦行一步步走近,目光严冷,从那人绘满脸颊的花纹,到缠发的红布,再到他手里握住的刀。

他问道:“你就是绮罗生?”

对方微微颔首。

随后,刀光如影,席卷而至!

当刀剑相交时,寒光远胜过因步伐而纷纷扬扬飞起的雪花。意琦行在瞬间凛然,意识到此或可谓为生平未逢之敌人。不留情的杀招,令他瞳孔骤缩如针;而武道之中,如此强敌,则令他在这样的生死决战中,体会到了血热至沸腾的快感。

刀剑合该有此一战!

雪山顶上,剑者与刀者的生死较量仍在继续,冰壁折射出宝刀神剑的凛凛寒光,几可称为绚烂。绮罗生之刀,轻灵中蕴含杀意,于如水刀势中有斩断一切之气概;意琦行之剑,则稳如泰山,大巧不工或可比拟。在极端危险的杀意之中,两人面孔相对;因绮罗生面容尽被花纹掩盖,意琦行并未能得见绮罗生的面孔,只见他一双紫色的眼眸,烁烁其光。

意琦行忽然心中一悸,道:“你……”

于此顷刻之间,一切有为法,皆如电光幻影,片片碎灭。血花四溅,滴落在白茫茫雪地上。

剑已刺入一人胸膛。

意琦行失声道:“绮罗生!”猛然之间,一惊而寤。

(2)

“吾似复有一梦。”剑者猛然睁开双目,额上冷汗涔涔。他心血已衰,因纷纶而至的幻梦而神色憔悴。

剑道缥缈无定而至高至上。以意琦行之修为,原本应无思无碍,无复颠倒梦想,万般艰难一剑劈开,而今却深陷怪梦之中。

绮罗生正立在他身边,闻得此言,便坐在他身边,问道:“兄弟,你又梦见了什么?”

意琦行微微摇首。梦中感受,着实逼真,至今他四肢百骸中,依然充溢着那股战意,杀意,乃至最后剑尖刺入那一人胸膛时的战栗感。大梦初醒之时,复见绮罗生,几有种不真实的幻灭之感,只疑心此处亦梦。

剑境至高,修行者的神魂不散,元神永固。肉体或有衰败之时,而精神则坚毅不能灭,死后以剑为鞘,化身剑灵。意琦行修为已到至关紧要的一点,正向前人难至的一个关卡冲击,那便是传言中无可躲避的道心一劫。不知何时而至,又不知何时方消,从五十年前起,绮罗生便翩翩反复,流连他的梦中。

有一次,是战云出征,两军对垒。对面的敌手解下头盔,便如兰陵王之旧事,年轻的将军,以牡丹纹饰覆脸,白马红衣,刀光上饱饮了战云同袍的热血。黑压压的敌军前,独见他容姿艳极,是被血染就的艳光。震天的喧嚣声于刀剑相击一瞬骤然死寂,那金铁一声令人肝脏发颤。当一切宣告终止时,战云的将士在欢呼着他们的殿下的常胜不败,风采如神,之后的一切化作散沙。清醒之时,意琦行还记得鲜血流过手掌的感觉。那位将军的濒死一刀,毫不犹豫地刺入了他的肋下。

或许是另一处江湖。绮罗生是他的师弟,是年纪轻轻,天资卓绝的江山快手。然而,不知何时两人渐次生疏,闲谈之际,话题难以为继。他的师弟褪去了少年的意气风发,披上血染的艳衣,沦落为了江山刽子手;而他则依然是尘外孤标,不染俗尘的剑宿。血月之下,当他为寻师弟,却见绮罗生站在尸山血海之中,神智混乱,向他砍来一刀时……鞋履上尽是湿热,那么多人的血混杂一处,教意琦行抱着绮罗生一步步走出人间地狱时,落下一个个鲜红的足印。江山艳刀再不曾出鞘,它随着主人的尸身,被安置在船上,从此烟水茫茫无觅处。

千山一箭,梦境颠倒。绮罗生正坐在意琦行身边,言笑晏晏,毫无异色,剑宿握住了他的手,于此须臾方寸之地,仔细地感受着爱侣掌心的温度。

绮罗生微微叹息。他将身躯向意琦行依靠而去,道:“剑宿,你神气散乱,区区梦境,真能令你至此?”

意琦行抚摸着他的长发,道:“若梦境中是他人,吾断断不至于此。”

正因是绮罗生,正因只是绮罗生,才会令他心生忧怖。

这未尽的潜台词自然不必明言。绮罗生内心既苦且甜,反而曲解他的意思,讶然道:“剑宿梦中,竟宁愿想他人吗?”

意琦行道:“吾宁是你在梦中,杀了吾。”

两人一时静默。意琦行神思昏沉,未及多言几句,又瞑目欲眠。绮罗生任他卧回床上,一丝常挂嘴角的微笑消散为萦绕心中的阴影。

道心一劫,是横亘凡胎与仙骨之间最后的关卡。修仙界人人皆知,若能过此关卡,便能修成真正的仙身,从此长生久视,神魂不朽。然而,这一关如何轻易能过?若是失败,便会沉湎梦中不复醒来。或是神魂皆失,成为一个可笑的疯子,毫无挽救的机缘。这等风险,以百无一生来形容甚至都不够。修仙者常有,而成仙者,古往今来能有几人?

于是许多人安于现状,只有极少数人,为求大道,纵百死犹不悔,愿高驰而不顾。

意琦行便是这样的人。

身为同修,绮罗生正知他心意,不会阻挠他半分。但身为爱侣,又怎能眼睁睁见他受此等折磨?譬如琼崖芝草,若是有用,绮罗生便是出生入死,碧落黄泉,也会寻得能救助意琦行的灵药。

意琦行已陷入沉沉眠中,绮罗生以手抚过他的额头,犹豫片刻,还是沉沉叹了一口气。

这般道心一劫,实在难过。

意琦行梦中尽是绮罗生,可见他平日所想所忧虑。仙家有妙法,两人皆修习过,能以魂魄入梦。不知此法可否解剑宿之劫?

早在四十年前,在意琦行已被噩梦缠身十年之后,绮罗生便曾玩笑般提议此事,却被意琦行一口否决了。

梦者,对修道人而言,是神气游动织造的幻境。绮罗生如亲身入梦,则无异于将自己置身无法控制的险地。若意琦行在梦中杀他,绮罗生躯体虽无伤损,神魂遭受重创,多年道行亦会损于一旦。

绮罗生当时似是听了意琦行的话,却在暗地里继续修习这等术法不辍,直臻完善。四十年之后,术法已有大成,现下便是启用之机缘了。

眼前意琦行双目紧闭,银发散垂。绮罗生替他理好衣裳,将春秋剑放进他怀里,深吸一口气,食指点上了意琦行额间宝珠。

“剑宿,吾只要你无恙。”

他心里默默道,双眼缓缓闭上。

(3)

他入了意琦行的梦中。

重新睁开双眼时,他已身在叫唤渊薮山下。

那是孤峭连天的独峰,是他未能拜师学艺时,曾仰望过的地方。

绮罗生内视一番,顿时了悟。他浑身功力已散,此刻只是寻常武夫而已。

闻说山峰上有剑仙,窥破天道,寿比金石。绮罗生无意修得仙身,只想与仙人一论武道,或得刀道精妙。弱冠之龄,无惧生死,虽不曾见仙人之面容,已心生向往。

那是当年绮罗生所思所想。当初他如初生之虎,何惧崖高人杳?如今依然。绮罗生不过抬头一瞬,便将扇子收入怀中,如许久之前一般,徒手攀爬。

三千里山风卷如乱潮,叫绮罗生身受刮骨之痛。他手掌上渐有伤痕,鲜血顺着山岩流下。寻常一息可至的峰顶,如今苦苦支撑,不过行半。幸而这条山道与记忆中相似,天色将晚时分,他终于能至山顶,见一人独坐孤峰,阖目观想之样貌。

那时,是更晚的时分。绮罗生衣衫已经破烂,山间风如乱刀,叫他皮肤皴裂,连脸颊上都有无数细小伤口。那张艳色盈盈的脸失了血色,汗水涔涔。然而绮罗生便是这幅狼狈样貌了,他也依然是微笑着的。

或许正是这样的风骨才值得意琦行刮目相看,而不仅仅是后来意琦行称赞的“天生武骨”。

如今他重上此山,剑宿又会以何等面貌对他?

绮罗生清清喉咙,朗声道:“在下绮罗生,求高人指点。。”

在这样的云门一梦里,绮罗生见意琦行缓缓睁开眼。是他熟悉至极的蓝色眼眸,让他无论何时都挂念心中,不忍稍忘。

只是这双眼眸此刻冰冷无情,凝视绮罗生的目光如光寒一剑。一切仿佛回到最初,意琦行漠然道:“你为何而来?”

绮罗生心中暗道:“为你而来。”

但他只是凝视了意琦行片刻,随后握住扇子,深深一揖,道:“吾为武道而来。”

(4)

意琦行的梦竟然孤寂如此。

绮罗生行走在这样虚实不明的梦境中,心知一切都是意琦行意识所化,便除了处处谨慎行事以外,格外生出一些探究与好奇。

无尽烈烈风孤绝了一切。山间或有冷月高悬,从无圆满之时。除此之外,只有剑道,与意琦行一人的身影。

与绮罗生初见时,意琦行到底是如何看待他的?

绮罗生当年并不知。他只知意琦行神色冷淡,端详他片刻。剑意如有实体,强势汹涌,虽是试探,却叫绮罗生额角生出冷汗,眼前虽无剑出鞘,却能见剑光凛冽,一剑将出,百器臣服!

他当时本就因登山而气虚体弱,被这阵剑势压迫,几乎屈膝。然而,另一股血气与仿佛与生俱来的刀意,则令他扬起头,纵然已被强行压制,却依然能嘴角含笑。

气血震荡,绮罗生脸色微白。意琦行骤然收回剑意,道:“吾名意琦行,你可唤我剑宿。”

这便是当年入门情景,毫无分别。而今,往事重现,绮罗生却在他说完这句话的同时,见混黑如漆的夜空中,突然出现了一轮月亮。

月光皎洁,竟然是一轮满月。

如水清辉挥洒,映照出绮罗生一张愕然面容。意琦行仍如当日那样转身离开,毫无留恋,只留他一人站在原处,绮罗生却不再如当日一般茫然。

他又看了看满月,少顷之后微微笑了起来。

(5)

叫唤渊薮上,渐渐有酒有琴。

便如夜空甫见清凉月一般,这些,也只是随着绮罗生与意琦行的交往日深,而忽然出现的事物。

他与意琦行共论武道。因他原本天资颖悟,又有无数和意琦行在一起研讨的时光,在与梦中的剑宿论谈时,便时常有一些能令他豁然开朗的观点。

绮罗生自觉这是借花献佛——花还是从佛自己的手里取出来的,颇觉汗颜;意琦行看他的目光却一日日惊异,一日日视若知己。

梦中出现什么都不令人奇怪,比如意琦行不知从哪里取出的雪脯酒,又不知是从哪里取出一张琴。

危崖之上,圆月如镜,有酒助兴,有剑者惊鸿一瞥。

寒光一剑如水,横在意琦行发边耳侧。绮罗生饮酒观之,梦与真实的界限竟能似模糊。

他如重经一遍往昔。同样的知己情谊,同样渐趋热烈的眼神与逐渐袒露的心境。往事历历而过,意琦行何曾对他有过分毫怀疑与间疏?

梦中终于出现了山下。那是个他意识中构建的红尘世界,有春来杏花微雨,又有吹面不寒的杨柳风。

绮罗生行走其中。他见到熙熙攘攘又与他擦肩而过的人群,并无一人能让他看清脸。那些人说着一些根本听不清的话,白白喧闹着犹如戏剧串场的道具,他明白这或许就是大剑宿心中对除他之外大部分人的感受,他沽酒而翩翩然返身,见流水红桥,意琦行独立其上,风满衣袖。

“剑宿,让你久等。”

两人双手相触,伞下相视,微微一笑。那把伞向绮罗生微微倾斜,为他遮住了许多雨点。斜风细雨,正适宜同归。

“如此,这可谓是你的美梦了吗?剑宿。”

若是好梦,可否助他破除道心一劫,得一结束?

绮罗生的喟叹并未能传入意琦行耳中。时日流逝,仿佛忽然变得很慢,每一日的滋味都极甜。

如是平静无波,如是幸福美满。既然如此,意琦行可还会复有杀他之机缘?

他见梦中意琦行为剑道执着,愿登临高峰。他见意琦行执于情,又复入同样的道心一劫。

梦中复有梦。

他复见意琦行骤然睁开双眼,神色痛楚,道:“吾有一梦……”

绮罗生猛然惊醒。他怔怔凝视着依然沉睡的意琦行,内心忽如乱麻。

幻中生幻,变生莫测。此谓梦耶?非梦耶?

(6)

随后反复的梦境,都是碎片。绮罗生一步步走入梦中,见到纷飞如花的碎片。他所行经处,让意琦行的梦境颜色变得缤纷起来。

有情,有欲。然而,在这样的流浪之中,那般不确定的感觉也逐步漫上心间。

何谓梦境?何谓现实?

意琦行始终不曾苏醒,可是因为他横加干涉?

梦者,神气游动。但对神魂坚毅的剑修而言,神气游动四海间并非难事。既然如此,梦与真之界限又在哪里?

绮罗生再次睁开眼时,他已到了一处山林。

他独游其中,见月色皎然,泉水潺潺,渐出于山谷。夜色如水,令人心头澄明。有梅花因风而起,香气落在他的衣衿领袖上。随着如在指路的满路花瓣行将而去,渐能至一处僻静处所。

绮罗生不知此处何处,但能感到,此处有隐忍不发的剑意,此处有故人隐居。

意琦行缓步而来。

他一头银发尽皆垂落,春秋收于剑鞘。如冰雪融为静水。凌厉气势已蕴含于中,意琦行再不似往日狂歌纵酒之人。

绮罗生并不知道这样的意琦行是为何变故,但他依然接近。

意琦行望着他,确认一般问道:“绮罗生?”

绮罗生颔首道:“剑宿,莫非你认不出我?”

仿佛是风生于此两人之间。梅花的香气盛了,意琦行道:“兄弟,是你认不出吾了。”

他怔怔然,任由意琦行缓步走近。那一点微凉如落雪的剑指,点在了他的额心。

(7)

大梦方醒,绮罗生骤然张开双目。

他见意琦行与他相面而坐,神色柔软。他反复内视,一切并无异常。而意琦行曾有的那些因梦境而起的忧虑与神气晦暗,尽数消失不见了。

佛法曾有言,昔梵志作术,吐出一壶,壶中有妙女子与锦行障。女子复作术,吐出一壶,中有男子,复与共卧。在故事的结尾,僧人将行去,次第互吞之,于是一切重归于现实。

譬如绮罗生梦中,他能梦到意琦行身受梦魇缠绕。此因来自意琦行昔日破道心一劫时的挣扎纠缠,令绮罗生心中反复萦绕此事,而后竟成他心中烦忧之种种,于是正在他自身渡劫时,猝然发作。

意琦行以神思游动,入绮罗生梦中,得见此事。在绮罗生以幻术入意琦行梦时,其实反而是剑宿在悠悠入他的梦中。

意琦行在看绮罗生梦中种种。他想唤醒绮罗生,解他一劫,便只能顺着绮罗生的意思,如被绮罗生引领着自山间云雾中走出。

意琦行抚摸过他的额头,问道:“兄弟,你可无恙?”

绮罗生反复思索梦中种种,越想越是惊心,闻言叹息道:“剑宿何必身犯险境?”

云雾缥缈,迷踪不定的梦境,若意琦行道心不稳,便会迷失其中。若绮罗生在梦中不曾执着要找到他呢?两人若在梦中不曾相逢,生生错过,意琦行岂不是会沉睡在绮罗生的梦中,永不得出?

剑宿道:“兄弟在梦中,又何必身犯险境,救我于万一?”

两心相同,何必多言?绮罗生心中敞亮,意琦行走出迷途,已脱去囚笼,终究得道。

其情既真,何必多问许多?

他微微笑叹,道:“剑宿,若此处亦梦,你又当如何?”

他被拥入怀中。意琦行絮语正在耳畔,低声道:“若有你在身侧,便是真实。”

是诚然幻中生幻,然而,梦若是好梦,醒与不醒便无关紧要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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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行障:是《续齐谐记-阳羡鹅笼》这个故事里的一个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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