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绮】【参本文】少年游

(1)

“新丰美酒斗十千,长安游侠多少年。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

一阵轻柔婉转的歌声,从长安郊外一家酒肆传来。歌声伴随着琵琶声,恰如玉珠滚地,十分动听。

酒肆外垂柳新绿,恰好系着一匹五花连钱马。长安锦绣繁华,这般场景十分寻常。此诗作者是为王右丞,写诗时正是他方中进士,最为逸兴遄飞之时,寥寥二十八字,便勾勒出好一番江湖游侠的豪迈气势。唱歌的吴地歌姬就势将咸阳游侠改为长安,正是为迎合听客。这一阵歌声传入偶然路过的一个行人的耳中,叫他好好停留了一番,细细听完。他戴着斗笠,一身白衣,身形挺拔,四月熏风吹拂起他的衣袖,衣上金线在阳光下闪烁光芒,既富贵又风雅,无意识地以手中玉扇打着节拍。一曲既毕,女郎转轴拨弦三两声,又复唱起一首时兴小调,行人方才微微一笑,将欲行去。

恰在此时,变故突生。

帘子一动,一点寒光竟生,直向行人双目射去。这银针来得极速,一霎眼便至眉睫之前,若是旁人万万躲不过去,却见这白衣行人玉扇一回,叮叮两声,银针扎入土中。他身姿轻盈,步履急转,立定在树下,柳树万根丝绦忽然齐齐一震,一把凉飕飕的嗓音道:“绮罗生,你还敢来长安?”

绮罗生眉锋一抬,道:“心无暗鬼,自然无所不敢来。”音色如玉石。他握着手中玉扇,踏步直前,身法行至中途,手腕一转,便如握刀一般,刀势恰如雪花飞银,汹涌而起。那人显出身形,一身皂衣,手里是一把长剑。人言武器一寸短便是一寸险,绮罗生以快取胜,那人便见目前白影一闪,绮罗生已连攻三招,虽因玉扇太短,未及伤他,已叫对方心下暗惊,心道:“身法如此,难怪之前兄弟们皆折在他手里。”心生凛然,剑势换为一守,向旁避开,口中又发出呼哨声。他眼前猛然一花,绮罗生知他在呼唤同伴,玉扇已直击他哑穴。他只分心此瞬间,就蓦地被击翻在地。

那人抬起脸,见绮罗生藏在斗笠后的脸,颇有些模糊,似颇为年轻。绮罗生并扇为指,拿住了他周身大穴,方解开他之哑穴,喝问道:“你们是如何知晓我来长安的?”

地上的人勉力挣动,绮罗生手法精妙,他摆脱不能,喝喝冷笑道:“死到临头,忎的多话!”绮罗生忽觉耳侧一凉。他身形急动,恰如白鹤,扇子以一个极巧的角度正格开背后悄无声息的一刀。刀锋是上好的钢口,若不是绮罗生天生异耳,听觉极灵,这般偷袭根本无从躲避。身后那人正以为这一击必然得手,顿时骇然,欲要急退,扇上柔绵劲力一吞一吐,不知怎么的,不由自主便随着扇子牵引,哎哟一声栽倒地上。

第三第四人接连出现,酒肆里几声惊呼,忽地一声惨叫,顷刻后寂然,歌女大约被割破了喉咙。绮罗生遇此险境,怡然不惧,紫色双眼熠熠生辉,足尖点过,点了地上另一人的大穴,眯着眼数了数渐次出现,手里或刀或剑,或匕或鞭的敌手数量,不疾不徐,将斗笠从头上摘下,悠悠道:“艳刀久未出鞘,如今正应一战。”

他微微提气,这句话说得清润动听,字字清晰。那些人因他这般不畏不惧,恐有后手,只敢团团包围,步步逼近;绮罗生将斗笠摘开时,倒让他们眼前一亮,心道这年轻公子才不过十七八岁,雪发紫目,虽是异族,端得好相貌。长安是繁华之处,胡人颇多,绮罗生嘴角含笑,扇子握在手中,缓缓从中抽出了一把寒霜般的长刀。

方才那把偷袭他的刀,丢在武林中也算是上游;可它此刻落在地上,与绮罗生手中这把纤薄的艳刀相比,倒好似是烂铁胡乱捏的一般。

一炷香前,此处虽非闹市,却也有酒客行令,歌女弹唱,此时已经肃杀无声。

先前执剑的宋二躺在地上,只见绮罗生步履从容站定。虽是对峙关头,倒是气定神闲,彷如无事。宋二心知一路拦截,屡次踬踣,竟让绮罗生到了长安郊外。若让他再进内城,天子足下,这等围杀机会就再也不可得了。事若泄露,他们满门上下,皆逃不了清算。

他此刻穴道被拿住,软绵绵使不出一点力气。耳听得金铁交击之声,绮罗生步履轻灵,便是被围攻也不落下风,心里顿时如同火煎。绮罗生雪发如云,手里长刀如水,刀势流动密不透风。从酒肆里出来的几人正往他这里合围,忽然发现对手已在眼前,正要用招,就见绮罗生身形一侧,艳刀一击,竟生生将一把剑削断。绮罗生喉间微微一笑,不待对方有所反应,即凌空而起,足踏过他肩膀轻飘飘一借力,生生从几人包围中逸出。他知长安都城权贵颇多,断不容许这等围杀出现在天子脚下,只要赶在天黑前进城,这些人便能无计可施,便也不欲纠缠,只想突围。

孰料刚行几步,他足底忽地一刺痛,随后麻痒竟沿经脉而上,叫他步履忽的沉重。他踉跄一步,方才被他逃脱的几人见之大喜,皆道“着了!”,却不缠上,只等他毒性发作。

宋二嘿嘿道:“绮罗生,你可走不了了。”

他劲力既失,便只在暗器上下些小功夫。绮罗生勉强站直,面上拂过一层黑气,方看得他方才所行经处,沙土地上闪烁几枚银针。

针上皆有剧毒,虽不能见血封喉,却也发作得烈性,绮罗生站定片刻,欲以内力逼出毒素,但他人又怎容得他有喘息之机?因沙地上尚有毒针,故而不敢近身,先是长鞭卷来,欲直取他颈上头颅。

绮罗生喘息一刻,声音里失了笑意,道:“下作手段!”这群人并不想留他活口,他初来长安,本也不想杀伤,此刻却实在忍无可忍了。

刀光一闪,绮罗生勉力一挡,长鞭抽中了他左肩,卷下一块雪白衣料,他身躯甚是不稳,仿若即将倾坠,以刀拄地,却在此刻勉力高声道:“东西并不在我身上。”

那群人万万没想到竟然如此,刹时大惊,道:“什么?!”

绮罗生眩晕道:“我早知你们追杀,怎么可能会将东西随身携带,它被我……”话没讲完,便摇摇欲坠,脚步沉重,手腕也是酸麻,一副束手待擒的模样。

这些人毕竟江湖草莽,失了两分智谋,又做不得主,见绮罗生已是要毒发身亡的模样,也顾不得许多,为首一个收了长鞭,便凑近了去捉绮罗生。因沙地中埋藏毒针,他走得极慢,正是垂头看路时,忽听得同伴一声惊呼,随后风声一紧,绮罗生直撞入他怀,手指点他曲池,登时要他右肘麻木。刀光一明如洗,从他脖颈处一拂而过,绮罗生趁此人倒下之势,一个借力,重归战圈。他知此处必无毒针,反而安全,趁其他围杀者猝见人命,大骇之机,稳稳重拿起刀。毒气已上经脉,他犹自不惧,不守反攻。一人率先反应过来,一剑过去,绮罗生心知若要慑服,光是砍断兵器已然不够,只见他刀势如江河汹涌,浑然分不清虚实,那人只是一霎眼便手腕剧痛,经脉被挑废,宝剑落地,惨呼出声,绮罗生并不管他,左脚抬起,倏然踢他膝盖,叫他一瞬间便出了战局。另一人持了匕首,蹂身而上,绮罗生以刀背回敲,因匕首极短,两人相贴既近,绮罗生左手一瞬扣住他的后颈,劲力一吐,对方身躯无力抗衡,匕首亦被绮罗生夺去。绮罗生匕首自他眉心一划,将他扔了出去,扬声道:“你们尽管上,绮罗生何惧!”

不过一瞬,三人见血,他人面面相觑。宋二目眦欲裂,骇然道:“你……你不曾中毒?!”

绮罗生挑眉道:“不如此演戏,如何叫你们掉以轻心!”

他见其他人皆被他吓住了,方缓声道:“你们若以后不再与我为敌,我便不要你们性命。”

他环顾四周,道:“长安城脚下,我也不能多造杀孽。卷宗不在我身上,你们与我为敌,实属无用;你们若是想杀我,这几人便是个教训。长安城我必是要进的,若是你们回去,何大人怪罪——”

他拉长了声调,缓缓道:“你们也可再与我一战,免去替他白跑一趟。”

明明是俊美如玉的翩翩公子,却在此刻叫人牙齿作响。

绮罗生见他们始终不曾答复,微微一笑,道:“如此,多谢了。”便慢吞吞将艳刀收回玉扇中,悠悠走远了。

夕阳西下,踏青归来的孩童见此韶秀异族青年,胆子小的偷偷瞧着,胆子大的便去摸他的衣角。绮罗生将欲有言,双唇微张,从中吐出一口血。

小孩尖叫着跑远了。绮罗生尚未入城,夜幕却将降临。

(2)

既至宵禁时分,再入城已是不能。

绮罗生将刀抽出,踉踉跄跄至长安城外一个孤亭之中。卷宗尚在怀里,他将毒针抽出,猛然又是一口血吐出。

肾出于涌泉,涌泉者足心也。毒气沿足少阴肾经而上,将至灵墟。因拔得太晚,祛毒颇难。绮罗生靠墙而坐,脸色已是惨白。

若被先前那些人看到,任是谁此刻都能杀他。

绮罗生将刀架在膝盖上。心中一时清明一时又有些糊涂。将至中夜,忽地一惊而醒,原来他毒性残留几分,精神力竭,竟不知不觉小寐片刻。

月色如洗,虽是夜晚,也能见到亭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人抱剑危坐的身影。

本朝道教颇盛,李为国姓,高门名士以身着道袍为流行。此人一身道袍,银发高冠,倒是颇如神仙之流。

然而绮罗生所关注之问题远非如此。

来人无声无息而至,离他两丈有余。呼吸绵长均匀,显见得功夫在身。若也是从鄂州来,那绮罗生今夜当真在劫难逃。

但若说是对他不利,绮罗生先前已神智昏沉,那时相制,岂不更好?

敌友未明,绮罗生暗自戒备,那人停顿一阵,忽然向他走来。绮罗生手握艳刀,对方行到一丈有余,停下脚步,冷然道:“你可无恙?”

其声如冰雪相击,略有异族口音。月光皎洁,映出他一头银发与湛蓝双目,面目颇为年轻,约弱冠而已。绮罗生心下明了,此人也是如他一般的胡人,只是做中原道装打扮。他微微提气,道:“不妨事。不知贤兄姓氏,有劳过问。”

对方对他之回答颇为不悦,他天生冷淡,又不爱与人攀谈,以是冷哼一声,转身便走,竟无言语。其实以他之性格,能主动开口多问一句便已是难得,若非艳刀着实宝刀,不然连这句话头都是懒开的。

绮罗生见他态度冷漠,反而内心一松,心道幸好。他见对方转身而去的身影,便道:“贤兄之剑,似为宝剑。”

他料想此人抱剑而坐,大约是爱剑之人。银发人听得他的言语,方才停下脚步,道:“也是凡器而已。”

说是凡器,其实这剑鞘精工细雕,雪白的流苏绸带点缀其上,刃身尚未出鞘,便有令人神志清醒之感。绮罗生道:“贤兄何必自谦?”对方却坐在他对面,道:“你手中之刀才是真名器。”月光下,绮罗生神色衰败,精神憔悴,而膝盖上刀却似古水光一般。对方多看几眼,道:“身为刀客,能有此物,想来你武艺不俗。”

绮罗生微微一笑,此人虽是傲慢,却是喜武之人。若非他此刻动身不便,待到身体康复,倒是想与他以武相交,好好一论刀剑。他正欲多说几句,忽地微微皱眉。眉心又是一缕黑气,不由咳嗽出声。对方见他这般模样,扬眉道:“如此尚称无事?”径直而前,以手抵过他的神藏一穴,绮罗生不及推脱,心下微微骇然,知他手法不俗。绮罗生此刻虽是衰弱,眼神却并未少损,却也瞧不清他的动作,竟无格挡之机。体内一震,一股强劲磅礴之内力堪堪截住了黑气上行。再过少顷,绮罗生连吐几口黑血,胸口淤塞为之一开。

他站起身,正色对银发人行了一礼,道:“感谢援手。在下绮罗生,贤兄大德,日后必有相报。”

对方受了他这礼倒也不觉怎样,闻言缓和了神色,只道:“我名意琦行,你可唤我剑宿。”

这便是答了绮罗生开头的问题。两人对视一刻,顿觉亲近许多。意琦行道:“你如何中了这等暗器?”

绮罗生将要回答,耳朵却微微一动。他转而正色道:“在下只行道义之事,以是被人追杀。剑宿,你不干此事,不必卷入其中。”

意琦行不悦道:“既是道义之事,又何谈干系与否?”

他眼光朝亭外去了一去,道:“趁夜偷袭,以多欺少,更兼毒杀。”话音未落,他如振翅白鹤,投身亭外,一剑光寒,澡雪已然出鞘,其剑势正如山岳耸峙,威力不可稍挡。绮罗生不料他出手如此果决,听闻几声惨呼,向亭外看去,正见剑光如入无人之境,散作万点星光。意琦行傲然道:“如此宵小,武格尽失,习武何用!”

待得意琦行回往亭中时,他已将剑收回剑鞘,右手拎了个人,一进亭就扔在了地上,神色不改,道:“跳梁小丑,不堪一击。”逾时不过一盏茶。那些人皆被他废了一手,又截了哑穴,惊怖不可堪,以为自己撞了鬼神。意琦行拍开地上人的哑穴,绮罗生一瞧,实在巧合,竟然又是宋二。

他听得亭外惨呼声已经停歇,只留喘气之声,心知意琦行毕竟留了他们一命,便也不再管太多,对地上面青唇白的宋二十分温和地点了点头。

宋二已被吓得神魂不属。他腕筋被意琦行一剑挑了,绮罗生现在便是笑如春风,看在他眼里也宛如厉鬼,不等多加讯问,便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个利索。

意琦行在一边听着,怒意渐上眉梢。

淮南道鄂州何刺史贪污枉法,私吞公款,犯下了些事。绮罗生偶游淮南,抓住了他贪污枉法的证据,年少意气,准备投给淮南道的采访使。然而他不知何刺史与当地武林道上颇有勾结,这等卷宗尚未投得出去,他先被鄂州当地的大小武馆刁难了个透。若是一开始,绮罗生尚且能认为这些人只是武林意气,要与他论一论武道,只是手段过激,不甚光明;可随后这些人尾随不辍,意带杀机,这就并非寻常武林恩怨可解的了。

这次来围杀他的人正是鄂州武馆里派出的人,或称为何刺史手下豢养的鹰犬更为妥当。绮罗生的命自然是不能留的,而他身上卷宗也是极为紧要的东西,断然不能流落在外。

侠者以武犯禁,到了鄂州则是官员主动与武馆勾结。当地富户无论自愿与否,皆会出钱供奉武师父,以求阖家大小性命齐全,不至于被一朝劫杀;小户贫民就只能求老天保佑平安,妻女貌寝不堪游侠注目了。

这哪里是游侠,分明是一群地痞无赖。

绮罗生一路问出缘由,不由叹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侠之小者,为友为邻。如你们这般……”

意琦行借口道:“可称为贼!”

绮罗生脸色沉重,既知鄂州当地实况,那么一些其他的事情真相则昭然若揭了。绮罗生摸了摸怀中卷宗,或称为一卷帛锦更为妥当。此乃他在鄂州所见实况,又附加了许多证据。鄂州位处淮南,鄂东水运发达,号称州有百湖。绮罗生偶兴漫游,发现湖堤上原本该铺碎石稳固的地方,竟然只铺了一层蛏子壳。

他出生于多水之地,蛏子见得多了,自然知道这比起碎石来说,价格低廉,几不费钱。然而,若有洪涝发生,这等假石头一点用处都没有。

淮南道采访使上次巡检时间……

这份卷宗他并未交给淮南道。绮罗生原本是想转交本朝同平章事,但于此瞬间忽生踌躇,因他毕竟是异族人,不通官吏手段,一卷帛书,如何能上达中书?

(3)

长安城中正是好景,烟柳处处,小雨如酥,绮罗生与意琦行行走其间,美如连璧。

意琦行绝口不提自己身份,只道自己生于战云族。

那是安西都护府西之化外民族,民风好武,不甚通文墨。意琦行虽然身披道装,做中原打扮,但他眼神凛然,高鼻深目,肤如白雪,一见便可知是异族人。长安异族颇多,如他这般英俊冷漠的却十分少见,和绮罗生站在一起,正如芝兰玉树,叫街上人都在偷偷瞧着他们。

绮罗生被多望几下,就不紧不慢地挥着扇子。意琦行却被盯得有些不豫。两人去了一处高楼喝酒歇息,绮罗生见他脸色,不由闷笑两声。

意琦行见他微笑模样,颇有些无奈。

当初他起意救绮罗生,是因绮罗生手中艳刀光华无伦;再然后则是因绮罗生有心行侠,意琦行十分赞赏。但至如今,两人渐渐熟稔,他却发现绮罗生除了武者的锋锐之气以外,格外多了一分文人的潇洒写意,甚至可谓顽皮。

绮罗生自言生于东海某族,族人多为玉姓,耳朵与常人相异,天生灵敏,善音韵,喜歌声,好文墨,最为和善。然而,正因和善太过,不好武艺,在绮罗生握住刀,展露出刀道天赋以后,他竟然在族里找不到一个可做切磋的伙伴。

这着实令人无聊。

他便悄无声息地离家了,一心要靠手里之刀,称量一下天下英雄的分量。

鄂州一事,纯属意外。但既然遇上了,绮罗生又岂会置之不理?

不过是暂寻其路,是以潜伏。意琦行觉得他虽是言笑晏晏,却是心里藏事,也有意与他纾解,将酒替他斟满了。

于是共饮同食,或论武道,不过短短时间,两人各觉对方造诣,实出自己所想,十分惊喜。更有想法契合如出一人,越谈越是投机。

酒楼也有歌女弹唱,其声柔婉,唱的是“红豆生南国”之句。又是王右丞的好句,倒让绮罗生想起前几日那无辜丧命的可怜吴姬。他以筷箸击碗碟,随韵而和,声音清如美玉,便是唱柔软缠绵的情诗,听起来也别有一番旷达韵味,叫那歌女抱着琵琶,一曲既毕,走了过来,格外对他道了声万福。

绮罗生已是微醺,见歌女手中琵琶,便对意琦行道:“剑宿塞外之国,可有歌唱吗?”

塞外飞歌,也是寻常之事。本朝风气开放,绮罗生和歌女耳语一刻,借了她的琵琶,信手拨弄。当时琵琶传入中土已有许久,男女都弹得,他年少俊美,琵琶在他手里横抱着,以足打着节拍,整个人便如玉雕少年侠客一般。

他复弹的是王维的《少年行》。琵琶其声铮铮然,令人豪气开张,待到“相逢意气为君饮”一句时,意琦行已然血热,随他之音韵而狂歌出声。绮罗生大笑,亦是唱了出来。

一生大笑能几回,斗酒相逢须醉倒!

曲尽,楼上楼下一片轰然叫好之音。绮罗生将琵琶还了歌女,晕生两颊,道:“我已想好,此间事了,当与剑宿刀剑一争,吾两人,正好看看这天下武道如何!”

他是少年意气,正说中意琦行心中所想。意琦行欣然道:“自然好极!”此时就嫌剑宿之称,太过生疏。他无比自然道:“兄弟,以后直唤我意琦行便是。”

绮罗生笑呼三声兄弟,两人相视莞尔,皆以为人生快事,莫过于此。酒醒下楼时,两人并肩,忽见一头戴幂离之女郎恭候在酒楼门口,见他两人,即行礼道:“我家主人请两位过府一叙。”

书笺呈上,十分精致,落款是香尘观主。

所谓观主,自然是指出家女冠。然而若是说香尘观主,那就并非出家女冠四字能简单概述的了。她原是皇帝的亲妹,却不想嫁人,便出家做了女道士。

意琦行面露不豫,道:“香尘观主?”

绮罗生回想了一番他之前零零散散听到的一些信息。皇上亲妹,自然颇受荣宠,然而比起公主之尊身份更出名的,大概是这位女道士的风流事迹。

据传她在自己的道观里常设清宴,遍邀长安出众的诗人名流,王孙贵族。宴席极其奢侈,甚至不下于宫中雅宴。

宴上能得时人所瞩目的无一不是年轻俊彦。若有此名声,他的卷宗自然好递许多。

公主地位超然,素来不与地方官员有交陪,无需担心勾结。若她能在此间做一助力,想来更有奇效。

绮罗生主意遂定。

只是意琦行依然蹙眉。绮罗生知他所想,轻声道:“兄弟,吾两人始终同行。”

他脸庞在阳光下白如美玉,紫色双眼澄澈如水晶。意琦行凝视半晌道:“吾并非不豫。”

绮罗生心中暗笑,口中却道:“是极。”

(4)

香尘观主邀他们共赴花宴,日期定在十日之后。

其时桃樱正盛,她将花宴便开在了道观桃李园里。诸位公子王孙皆集芳树下,以落花之数行觞饮酒,乐师奏乐,又有助兴侍女妙舞落花之前。

香尘观主尚未出现,座中佳客已是满堂,却在意绮二人出现时忽然一静,随后议论纷纷。

个中较为刻薄的,甚至已开口道:“胡马锦障泥。”没头没尾一句话,引得其他人纷纷窃笑。

意琦行眉目一瞥,道:“垂头复衔杯。”

他说得语焉不详。其实当朝最兴训练舞马,让训练有素骏马穿着彩衣,佩好金银,以口衔杯,向皇帝祝寿。方才乍然出口的人右手正是一杯酒,坐在树下。塞外有好马,战云与中原亦有贸易往来,甚至有一些战云人会来长安做驯马师,意琦行自然知道这些事。

对方愣怔片刻,绮罗生不由一笑,悠悠道:“可惜少了一曲《倾杯乐》。”那是舞马最常用的音乐,一语挑破,叫对方脸色忽然变红,羞怒之下,“你”了两声,竟无一言可发。

又有人道:“这位大侠,背上之剑想来甚好,可以一舞。”

胡人来长安大多是做伶优贱役的,极少数贵族总是前呼后拥,衣衫华贵。此二人容貌出众,却殊少仆从,想来也就是江湖游侠儿之流,因容貌而投了观主的意。是以王孙贵族,皆有些轻亵之意。意琦行漠然道:“剑出鞘当饮血,不如汝与吾一战。”

长安少年好侠风,众人多有佩宝剑以显身份的。那人自恃自己已有武学功底,见意琦行神情似若藐视,一时气盛,道:“贤兄若是敢,在下自然也敢。”

他竟真取了长剑,欲与意琦行一战。

绮罗生已至坐席上,见此场景,含笑对意琦行道:“兄弟小心。”

他人皆以为他是担忧意琦行安全,只有他两人自己知道,绮罗生是在提示意琦行小心分寸。

意琦行微微一颔首。锦绣步障之内,意琦行直到剑尖递至他面前都不闪不避。旁人以为他被吓傻了,怕在清宴之上骤见血光,着实不祥,都在喊他回神,绮罗生安然静坐着,一杯酒递至唇边,一仰头喝下。

便在他酒杯见底的瞬间,四周由极闹变得极静。人人目瞪口呆,甚至都不知发生何事。

对决之人也吓得呆了。意琦行方才只出了一剑,剑锋平平无奇,似乎他一霎便能躲开,可如同山岳迎面而来,直到这剑递到了他的脖颈上,他都找不到什么逃脱的机会。

而他刺出的一剑,则毫无用处,完全落空。

只是一瞬的事情,场面一时寂静,只有落花悠悠飘落。片刻后,轰然一声叫好响彻桃李园。

绮罗生见意琦行霎时间被许多人围上请教,不由肚里发笑。他的刀收在扇子里,容貌温和,只如文士,也落得清闲。虽是道观清宴,此处春酒却正好,不输宫中御酒。绮罗生便慢慢又喝了一杯。

正在此时,风中一阵旖旎香气传来,桃花树下翩翩走来一个女冠。

正是香尘观主姗姗而至。

她约莫花信年华,容貌甚美,虽是女道士打扮,一身衣裳料子却颇为华贵。见绮罗生危坐宴席之上,一身白衣锦绣,望之如盛放牡丹,眼睛顿时一亮,凑了过去。

绮罗生微微让开些许,香尘观主娇滴滴道:“既是我的贵客,不必如此拘束。”

她似乎还想靠一靠。那边意琦行已回头发现此处状况,面上犹如挂了一层寒霜,径直走了过来,道:“公主自重。”

步香尘美目一眨,似是不解有人对她如此无礼,道:“我已出家入道,何谓公主?”她说得毫不羞惭,又对意琦行道:“阁下同为道友,当可切磋呀。”

切磋二字,被她轻柔说出,十分奇怪。意琦行脸色愈发冰寒,绮罗生打圆场道:“观主此番邀绮罗生观花,盛情无以回报,愿以一曲相赠。”

步香尘饶有兴致看他,道:“绮罗生?名字极好。”她一击掌,就有人拿来一把凤尾龙香拔琵琶。步香尘亲自递给绮罗生,道:“随你所心。”

琵琶触手生温,绮罗生转轴拨弦三两声,却奏《郁轮袍》。

此曲原声本十分哀怨动人。绮罗生奏之,却添了一分旷达疏朗之气。盘中大小珠纷纷竟落,明润之处,犹如碧水映天。意琦行起初还有不解,不知他为何忽奏此曲,仔细一听,心中忽地豁然。

他心中敞亮,绮罗生嘴角亦含笑,两人目光片刻相视,叫步香尘正看在眼里。一曲既毕,香尘观主道:“子有所为文乎?”

她也是心里意会,索性直接用了王维旧事。

绮罗生郑重道:“敢以奉教。”终于从怀中拿出了那卷帛书。步香尘接过,只略看两眼,便道:“何不遗其应举?”

绮罗生道:“异族之人,不知何以达天听,正需观主。”

步香尘将帛书收下,面容一正,道:“贵客既有此心,我也当促成其事。”下一秒,忽然又转为慵懒语调,娇笑道:“春日无聊,道观清净。若有闲暇,即可来陪我。”

她朝意琦行撇了撇嘴,道:“不用带上他,白坏兴致。”便又袅袅起身,向别处行去了。

意琦行咬住牙,不肯说话。绮罗生十分诡异地看着他,迟疑片刻,忽然道:“剑宿,我想吃一物。”

意琦行道:“是何?”

绮罗生佯装思考,道:“听说仁安坊西有一家梅子极为好吃,与别处不同。”

意琦行道:“稍后吾去买。”

绮罗生悠悠道:“兄弟,你知它为何好吃吗?”他不待意琦行再问,便忍笑道:“是因为它酸极了。”

若是他语调不这么促狭,倒也罢了。但他自己先忍不住笑意,这就叫意琦行捉住破绽,气也不是,窘也不是。绮罗生年纪尚未弱冠,正是十八岁皎如玉树的临风少年郎,一笑之间,便如奇花初绽,意琦行看着,心中块垒也顿时一消,只觉得天大事情也尽化了去,何况一点小小不痛快,心里说不出的柔情一片,便似春意初上柳梢头一般铺展开来,人生眼前,尽是光明。

歌舞筵席尚在继续,此二人已无心多管。意琦行道:“不知兄弟此事若了,将去何方?”

绮罗生微微蹙眉,思索一阵,道:“尚需再留长安一阵,问公主探明实况。”

这就是说,他还要多往来道观几次。意琦行心中暗道,这筵席再无聊,他也要跟着过来了。

“随后大抵居无定所。”绮罗生道。

他想了一阵,复道:“我路上曾听闻天山极冷之处,有宝剑即将问世。我想去看一看。”

他用的着什么宝剑?无非是想预约那么一句话。

意琦行道:“正巧,吾也要去。”

于是这句话轻轻松松便从两人口中说了出来。

“那便同行。”

春风骀荡,相视而笑的两人,三言两语便已定下了同行之约。

那时他们尚未知道,这一同行,便是很长很长,如胶投漆中的一生。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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