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应】一个简单的娱乐圈故事(9-12)

(9)

圈里许多人都羡慕墨倾池的神奇体质。演艺圈里的好演员,文艺片挣奖,商业片挣钱,这是公认的定律,能做到这一点的已经足够优秀,但墨倾池出道后第二部片子就是商业片,却给他挣到了个演技奖——纵观他的演艺生涯,墨倾池虽然两手都抓,但从不失手扑街,甚至有一部文艺片票房凌驾诸多商业片之上,成了当年始料未及的黑马年冠,这就神奇了。

出道作十五分钟,但已经足够在各种同人MV里被剪出花。男二X女一还好,不算邪教,男二X男一就是纯拉郎了。应无骞开一个冠名墨倾池的微博的目的正在于此——不在吸粉固粉上,而是要通过微博下的评论来看看现在网民们的舆论动向,才能做出最好的公关反应。

豆瓣小组说想看更多更多的文艺片男神形象,求再和谢导合作演男主;微博下一群喊苏苏苏求问国画家是不是真被砍线真便当了的;影评人网站那里语气不凉不热,很谨慎地说,一部片子决定不了什么,也许墨新人只是碰巧本色演出,他的演技要用更多的表演来验证,而不是走入同质化的陷阱。还有匿名论坛,一向腥风血雨的地方,刚转粉的小姑娘们在小心翼翼地讨论,并不敢表现得高调狂热,惹得人嘲讽到正主身上,说他心比天高。

应无骞在看墨倾池之前的戏剧演出。

其实他之前就看了一遍,这才找上墨倾池谈合作。戏剧学院里的高材生,能担当主角,一行一止都自有气场。只是年代稍微久远了一点,网上的资源有些糊,看不清脸。好在舞台表演本来就重形体不重表情,何况墨倾池的台词功底实在让人无法挑剔。

他在演莎士比亚的悲剧。模糊的画质中,听到他的声音,格外清晰地念出这样的句子。

“怀璧慎显,博识谨言。”

墨倾池那时候应该二十岁不到。几年下来,嗓音低沉了下去,犹如静水沉渊,难怪让一群小姑娘大叫什么“耳朵怀孕合不拢腿”——现在的网络用语当真是没节操极了。

第一部成绩不错,片约就跟着飞来了不少。应无骞把它们全打出来,和墨倾池对坐着,一份份地边看边扔。

小导演也许有佳作,但继续把他往美好男神上拍的片子,统统pass。应无骞说:“想学剑非道也得有本钱,我看你不会甘心。”

纯粹秀颜的电影只能靠粉丝撑。如果没有美得颠倒众生,谁拍这种大型MV一样的片子谁找死。

“恐怖片?”应无骞一声嗤笑,拎出来看了两眼:“看样子是群发的。”毫不留恋地扔下了桌:“等你以后出名了想挣钱倒是可以演。你想吗?”

“你不可能接。”墨倾池比应无骞做得还绝,连剧本名都没看。国产的恐怖片就是个笑话,白白消耗攒出来的好名声。然而让人难堪的是,恐怖片比文艺片更挣钱,这个世道!

大导演又不一定看上新人,中间夹杂着一个试镜通知,应无骞看了一下,眉毛轻轻一跳:“哦?”

大IP的系列作,第二部的男主角。

第一部是当年的票房年冠,一男二女古装三角恋,人妖狐恋,狗血故事情节很烂,全靠特效演技和主题曲撑着。但话题度极高,可能是这种张无忌式男主在正宫和情人之间游离的故事太能触动现代人的神经了,更别提女一女二都拿过影后,至少视觉效果赏心悦目。

应无骞拿着试镜邀请顿了半晌,很遗憾地放下:“续集一般都很烂,你还没有足够的权力去改剧本。”

大演员才有资本和片方谈条件,小演员只能被随意揉搓,现实就是这么冷酷无情。看前作阵容,这部片子连导演都能被随时撤换,就不用提没什么资历的演员了。

其实商业片文艺片出烂片的几率都很高。但不同的是,文艺片往往烂得无声无息毫无水花,很多人甚至都不知道有这么部烂片过;而商业大片就烂得轰轰烈烈,万一拍坏了,连导演到演员都能被记住当笑柄嘲个半年一年的。于是豆瓣小清新们经常会觉得文艺片出精品,商业片满是铜臭,其实全是错觉。

而且作为某片续集,肯定是会被拿来和前作比较的。要么踩前传上位,要么被前传踩到泥里,几乎没有第二种可能。平分秋色是一种美好的幻想,而应无骞提出的理由尤其实际:

“商业片的大众知名度高,受众面广,我现在没钱给你控制舆论。”

这就不是一篇影评能扭转的问题了。

半个小时后桌上空空荡荡。墨倾池说:“如何?”

(10)

如何?

这两人当然不至于束手待毙,或者俯身而就。

应无骞说:“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其一,谢导对墨倾池印象深刻,而且还有一些补偿的心理。从他那里着手突破是个不错的方案。

这个突破口的含义并不仅仅是要拍谢导的片子。虽然说很多时候某个演员与某个导演就是最好的搭档,甚至很多导演会在公开场合宣称某演员就是他/她的灵感来源,艺术缪斯——在他们的镜头下,特定的演员总是格外魅力四射,格外风采动人,甚至到了最后,导演和他的缪斯结婚了,演艺圈留下了一段佳话。但这并非是目前最适合的出路。首先,成为特定的人的缪斯,往往意味着在别人的镜头下就显得平庸,或者至少是对比而言的平庸,捆绑死了未必是好处,甚至会丢掉在别的导演那的导演缘。其二,谢导专攻文艺片,而文艺片在应无骞的口中,只有冲奖的作用。艺术价值和美学感官,他能鉴赏,但最后都会被他换算成能带来的票房和名气。

为什么必须演商业片?

因为电影是要卖出去的。

电影是艺术品不假。但在成为艺术品之前,它首先是一件商品,而且是一件面向大多数群众的商品。

这些群众包括青少年、中年人、甚至包括孩童和老人。国内电影没有分级制度,一刀切的后果是,血腥,暴力,色情,一切小孩看不了的东西,大人也看不着。另外,太过晦涩的电影不适合看电影就是为了看特效看热闹的大部分观众。这与观众的受教育水平无关,只与他们对电影的定位有关。毕竟大部分人只是将电影作为消遣,并没有心情在电影院接受一场教育。

能兼顾思想性和娱乐性的电影,可遇不可求,不仅需要强大的剧本,还需要导演的掌控力。

这些尚且不够。

还需要个乖乖闭嘴,光给投资,不塞私货的好投资方——国外也许好一些,国内基本不可能。

墨倾池想成为影帝,那需要的不仅仅是演技,幕后的运作和公关一样必不可少。或许有人会觉得很污秽肮脏,可这就是圈内现况。演技这种东西是打不出精确分数的,何况就算是同一个演员,也不可能在不同的电影中贡献出一如既往的演技。那么,究竟是什么让某位演员今年捧起了奖,演技被交口盛赞?那得看评委的投票,看影评人的评价。至于大众的眼光,其实很容易被一些耸人听闻的标题吸引,被捕风捉影的黑料抹瞎,被专业权威的影评左右。评委的投票和影评人的评价又会被什么影响?一方面是他们本身对艺术的追求——完全黑透了心只吃钱不看电影的人在这圈子迟早会丧失公信力,呆不长久,这点是默认的行规;一方面,看这部电影合不合口味。有人吃正剧,有人爱喜剧,有人前卫,有人保守,年龄阅历不同都会导致不一样的看法。另一方面,他们是圈内人,知道行情,那就得看这个演员给他们平时的印象分数了。

给他们一个好印象,认为某演员是足够好的合作伙伴,让他们在其他条件等同的情况下投他的票——这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幕后运作和公关,而且是比直接塞钱和两性贿赂更高级的公关方式。

换而言之,人脉。

而人脉的维持需要时间,金钱和权力。

权力又需要用资本换。

那么,如果只拍文艺片,争取虚无缥缈的,演技惊世骇俗,被口味并不一致的评委们和影评人们排除其他因素,一致另眼看待,登上影帝宝座的机会——太慢了,太虚了,更大的可能性是从此走入小圈子,在文艺圈里是男神,出了这个圈没人知道,名字消失在广大群众的视野里。

文艺圈才多大?能提供多少变现?一个文艺小清新的购买力也许甚至都比不上一个疯狂迷恋韩流的中学女生。很多人鄙视韩影,认为他们没颜没演技,但是论吸金能力,也只能望尘莫及。

自然不是说为了票房就去当偶像。但是,商业片是必须拍的。

这便是他们的共识。

谢导是开门锁,只能借他去敲导演圈的大门。但是导演圈内部也分壁垒,人以类聚,他社交圈里的导演往往是上年纪的实力派艺术家,换而言之,金钱铜臭惹不到这些人身上,但评奖肯定有他们的一份。这意味着必须和他们搞好关系,保持感情意义上的联系,但是没必要在他们身上做商业片投资,因为往往无济于事,他们是想跟上潮流都未必赶得上的人。

墨倾池思考了一下,说:“列为备选。”

应无骞微微一笑,这在他的表情库里的含义是“正合我心”:“那么你还有第二个方案。”

他的笔在某张作废的片约上划来划去,然后递给墨倾池:“国内每年大概有1500部剧本被写出来,其中有200部能被立项,150部因为演员从缺或者投资不到位无法开机,还剩50部能拍,过审40部,其他10部各种原因无法进电影院——往往是政策影响,过后看投资方能量决定能不能再上映,说不定还能炒一轮广电封杀。40部里15部亏本,15部持平,7部小赚,,3部大挣。”

这个数据并不十分精确,尤其是国内市场的增长每年都很可怕,观影观众的爆发式增长带动了一个行业的繁荣,从编剧到演员到龙套到做道具建片场化妆的服务人员,再到媒体的更新换代,和粉丝经济的蓬勃发展。但凡事皆有饱和,片子多了,好片依然不多,每年能挣钱的就那么几部,基数大了,只意味着挣钱的几率变低——这对非顶层的那些演员来说并非利好消息。

这也是某种意义上的马太效应,大公司垄断商业大制作,赚到更多的钱,逐渐吞并小的影视公司,或威逼利诱他们联合制作,强行注资。小公司底子薄,经不住哪怕一部电影的扑街,只能选择相对稳妥些的方案,也就是和大公司合作,或者投资些稳妥选择——恋爱轻喜剧,也就是所谓的“小妞电影”,恐怖片,亏也亏不到哪里去的小成本文艺片,赚不多不少的钱,战战兢兢地前进。

要打破这个局面挣到上游,需要强大的资本,或者需要极利的慧眼,在不可能中找到可能,以演技和票房说话。

毕竟这个圈中实力为王。

只是,略想象一下便能感受到其中的难度。前路光明,被看好的片子都被挑走了,要找出一匹黑马何其之难?很多导演找不到演员,很多演员找不到电影,很多剧本没有投资,很多投资又无处安放。这是圈子的现状,谁都不可能迁就一点。

但是所有的不可能都是为了被击破的。

两人在这点上能达成一致,实在幸运。

应无骞指了指满地的狼藉,又指了指空荡荡的桌子:“这就是这个圈子的现状。”

每个人都在被挑选。看不上眼的就会被当成垃圾扔掉。

墨倾池明了他的意思。他敲敲桌子,对应无骞说:“而你,志在必得。”

“正如你。”

两人对视一眼。应无骞说:“做好准备,接下来会很颠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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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充一下,应无骞最后一句话的原型出处是电影《彗星美人》,51年的奥斯卡最佳影片,14个奥斯卡提名,至今仍然是单部片子提名数最多的电影。非常好,推荐一看。

(11)

应无骞说的“颠簸”的含义,墨倾池很快就知道了。

身体上,这几乎可以算是某种意义上的休假,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应无骞的理论是,从正式在大屏幕上露面开始,墨倾池就已经不算普通人了。维持形象的事情从出门的一刻开始,保持到进门拉上窗帘为止。幸亏墨倾池本人也不爱外出,也不觉得这么离群索居有什么不适的地方,利用这段时间练习台词读书充充电,做得很安适。

但从精神层面来讲,无事可做意味着被放弃。在演艺圈更是要命——没红过和已过气,哪个都足够把一个演员逼疯。

应无骞大部分时间在用手机和邮箱联系,每天出门大约三个小时,再脸上看不出任何征兆地回来。有一天他衣冠楚楚地抱着双臂站在墨倾池身后,看着他坐得笔直端正地读书的模样,说:“你似乎一点也不紧张。”

然后他若有所思地说:“你总是这样吗?”

事情是这样的。

有个剧本,一直被搁着落灰。然后有一天,有个刚进圈的导演看上了这本子,野心勃勃准备拍出来。这个导演呢,被某霸道总裁看中了,大笔一挥,竟然准备做个模范投资人,只给钱不说话。然而,这个导演资历浅,想法更是神奇,于是开了海选。

听起来结合了扑街暴死的好几个要素,让人不由怀疑应无骞的眼光。

应无骞将海选的剧本拿出来,递给他。

墨倾池读了两句,眉间一动。

应无骞看着他,说:“好胆色,对不对?明天和我一起去见导演。”

导演十分年轻,并不让人意外。但他同时还很英俊,英俊到可以与圈内人媲美的程度,一头银发犹如月光清辉,这就让人十分惊讶了。

更何况,他身边还坐着一个容姿不输给他的金发青年。天庭饱满,五官既秀且美,几乎是闪闪发光的美貌。

这俩人十分亲密,在墨应两人到来之前,一直在低声交谈,或者说,用交谈都嫌生疏,简直可以说是在喁喁私语。

这是……

银发青年抬头,目光在墨倾池身上转了一转,大大方方伸出手:“墨先生是吧?我是原无乡,导演。”

“这位是倦收天,我的投资人。”

……

现在演艺圈长得不好看都不好意思做导演,做经纪人,做霸道总裁了。

原无乡的性格十分温和,言语跳脱,颇为诙谐幽默,很难想象他居然会准备拍这种题材的剧本。

应无骞装贤内助,把蛇信子收得很好很纯良。

倦收天眼观鼻鼻观心,全程对原导演的选择毫不干涉。

一副“太无聊了,烧钱玩吧”的模样。

电影既然是商品,那么销售渠道和生产厂家均不可少。这位霸道总裁投资的主行并非媒体,但他手底下有传媒公司,半只脚算踏了这圈,后期还会和大公司谈判,所以发行渠道方面还是可以一谈的。倦收天其人虽然在商场待得挺久,但性格偏直,说话不留情,某种意义上说是弱点,容易涉水不知深浅就得罪人,但换个角度来讲,成就是成,不成就是不成,也省得交涉谈判时被步步蚕食。作为后盾和T来说,他十分合格了。

原无乡的好运气很让人羡慕嫉妒恨。

电影圈有些电影无法上映,或是上映后票房惨败,但投资人并不在乎,因为他们的目的在洗钱而非正经做生意。但原无乡这里,只要随意聊两句都能感觉到不一样——原无乡是很想拍好电影的,亲自挑人选与其说是给内定选角预留空间,不如说是想不拘一格挖新面孔。

他拿给墨倾池来面试的一页是男主角的独白,也正是当初让墨倾池感兴趣的地方。

不乏精工细节,却并不爆米花,反而充满了一种阴惨惨的宫廷政变的氛围。

至于情节,约等于半部哈姆雷特加半部雷雨。

然而,男主角并非是优柔寡断的王子,或是与后母通【和谐】奸的青年,而已然易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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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墨倾池已有名气后,有不少人想挖他墙角,把应无骞抢走。私底下开出的价码十分高昂丰厚,足够让任何一个人动心,应无骞听了不动声色,名片收了一摞,一句准话都没有。最后对面急了,问他:“墨倾池给你开了多少薪水?我加倍!”应无骞看了看对面那张精致又野心勃勃的面孔,恍恍然想起当年同样年轻的墨倾池,最后说:“他的前几笔片酬,全给了我,自己一分钱没留。”

对方目瞪口呆。

墨倾池从来没信过应无骞,这一点两人都清楚。但他前几笔片酬全数交给经纪人时,毫不犹豫。那种视财富如浮云的潇洒态度让应无骞都愣了好一下。

谈合同时的拉锯不必提了,倦收天是投资人不是冤大头,断断不吃什么合纵连横,而且无条件站在导演一方,好一台自动提款机,不过只对原无乡开无限支取。原导演本人比较精打细算,崇尚物美价廉,为了省投资人的钱差点自砍分红,连带着削掉演员们的片酬,正与墨应两人相映成趣。墨倾池专注演戏不关注其他,应无骞看上去似乎被导演和投资人的深刻友情感动了,但是提到片酬的事依然不会退让半点,简直刻骨扒皮。最后合同敲定时,应无骞开车回家,在路上不由感慨说:“从没见过这么沆瀣一气的导演和投资。”

搞得好好的三国演义变成了楚河汉界,双方对垒。

多方竞逐才能渔翁得利,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至于那两人具体是友情以上还是恋人未满,准备回家的墨倾池和应无骞都懒得管。

演艺圈在某些地方的道德观和大众并不一样,LGBT群体的比例明显偏高,甚至有些公认的异性恋其实也有过和同性的性体验。就算真是也没什么了不起,原无乡又不是演员,不靠观众好感吃饭,倦收天更是如此。要关注公众形象的是墨倾池,私下里怎么样没人管,公开场合绝对,绝对,不能和这种事情扯上一点关系。

虽然腐文化现在颇为流行,但观众想看的是两个美男子似有若无的暧昧和“可能是真”的绯闻,公开出柜了反而会丧失很大一部分三观保守已经定型的成年观众的眼缘,以及,出柜的对象若是不够英俊帅气,那么连当时嗷嗷叫萌的腐女缘都没有了。

观众就是这么一种无情无耻无理取闹的生物,而你必须博得他们的好感。

而且,如果某演员真陷入这种传言,无论好坏,别人提起他时都会说‘是那个同性恋演员某某’,而非是‘演了某某某电影的某某’。支持和反对的人都会把那个演员当做靶子,标杆,旗帜,或者是别的什么——总之,同性恋的身份越过了演员,这样的出名,谁要?

虽然娱乐圈其实没多少纯直的,换到妖孽辈出的时尚圈,更是一水对同性别更感兴趣的帅哥美女,但是对外还是得否认,或者是淡化这个问题,不仅是出于“政治正确”(无论此处是不是真的政治正确)的考量,更是为了减少非必要的流言蜚语的侵扰,以及,不给得奖添变数和麻烦。

按某些人的理论,如果什么事情暴露在大众面前会带来财利上的损失,那它就是坏事。但这个坏事的点在于,做了而且被知道了,而不在起初的做上。这个理论三观歪得很厉害,但在演艺圈几乎是公理。

闲话不必多说,天生三观如此的人在这样的圈中混得当然如鱼得水。这也许就是墨倾池会选择应无骞的原因,够无耻无情才好用,真正的君子在这里根本活不下去,哪怕情感意义上并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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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剧组建设起来说难也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大公司往往自有班底,也做惯了流程,凑个剧组就十分容易。资源丰富的大公司,甚至可以凑齐全星光班底,从化妆师到道具组配乐师到演员,个个行业大牛。但在原无乡这,完全没必要。一方面是有些人不是有钱就请得来的,另一方面是,这对原无乡来讲,性价比不太高——他都敢用新人担纲男主角了,难道还在乎其他部门的得奖情况?

如果以打分制来形容的话,可能80分的配乐师就已经足够优秀,但只有100分才能得奖,并被称作卓越。然而两者同样的工作量,他们的薪资并不只相差25%,后者拿的酬金可能是前者的百倍之多。这个道理很好懂,一个行业越往上,收入越是成指数猛增,而非线性增长,排名世界第一超模的收入比她后面第二名到第八名收入的总和还多。一个大公司或许能承担得起这样的开支,但对刚踏入这个圈的双秀而言,后者就是“好,但是不实用”的典范。

和国外业已成熟的电影工业体系不太一样的是,国内的电影剧组往往有权职不清不楚的地方,因此乱象颇多,通俗来讲,就是“潜规则”盛行。此处并非单指美色,而是指不涉水就很难知道深浅,一不留神得罪了人,花钱都没用。

电影圈本来就是个封闭的小圈子,不爽不要玩。如果不愿意,那就只好out。

难怪这个项目被视作一副扑街相。

这样的话是很难吸引投资的。

这并非是说倦收天付不起全资。但是他一只脚刚踏足这个圈,宣发渠道并不畅通。国内电影院和大电影公司往往签订合同进行合作,电影院以优惠价格买到某电影的播放版权,优先引进某出品方的电影,给予协议好的高排片率,电影票房猛增,电影院也因此赚到钱。这是很流水化的作业,双赢。对一部商业片来说,只有吸引到足够的观众才能让电影院不断放下去,每部电影每场次每人次的放映成本在这样的频繁排片中被不断压低,电影票怎么团购折扣都不会折本,电影院就能挣够钱,票房数据好看,再回头分红给出品公司。然而,电影院的容量有限,这注定只是大公司之间的游戏,而且即使如此,每年也会有个名额限制,按国内情况,一般半壁江山还会让给国外的大片。

要抢这块蛋糕并不容易,尤其是对初来乍到的投资人来说。最稳妥的方法是与其他发行公司联合投资,用资本换发行渠道。但是这样的话,问题很明显。首先,联合注资的话就好比共同抚养的孩子,再怎么样也是不如亲生的。这些发行公司内部竞争就很激烈了;其次,按大出品公司的脾性,投资的话就一定会剥离话语权,这和倦收天的初衷就相违了。原无乡本人资历浅,手中剧本倒是不错,只是这个剧本和他的联系尚不紧密,在开机之前,撤导演换演员这种事并不少见,那时候倦收天用什么去保原无乡?撤资的话,这个项目就彻底失败,大公司用很少的钱把剧本买下来重启,或者从此无限搁置落灰,怎么样的结果对原无乡都很不利,对墨倾池来说也并非好消息。

事实上很多剧本从写出来到正式拍之间可能隔了十年八年,正是因此。

倦收天面临的困境在于此。而换到应无骞那里,问题在另一个点。

(12)

公认的一件事是,男演员的演艺生涯比女演员长。

女演员更容易陨落,更容易换代,很多三年,不,一年前风光无限的小花,一年后就已经让路给了更青春美貌的新人。恋爱,结婚,整容,各种莫须有的黑点都能致命,或许是性别歧视,但大众的道德观对女演员分外严厉,远远超过男演员。

然而,换句话来讲,那就是男演员比女演员更难出头——因为前辈难以陨落,不可能如女演员一般,那么轻松地给新人让位置。女演员在这个圈中出人头地,或许只要靠美貌,但男演员如果只有美貌……好吧,并不是人人都能如剑非道一样令人心服口服。何况就算是剑非道也是天降好运,一路被贵人提携的,不然在这个圈里够他死十几回,死法还不带重复。再说,看娱乐论坛,关于他的恶评还少么?“要不是他长得不错,不然早被我嘲出十里地了。”这种评论,究竟是在夸还是贬?

今年夏天格外难过,帝都暴雨,魔都酷热,严重打击了潜在观众出门约会的积极性。这对电影院的票房有多大的影响,不得而知,但是可以看到的是,今年暑期档的票房并不喜人,在相关专业公司的本季度行业分析报告中,和去年同档期相比,七月大约降低8.3%。环比降低则跌破10%。据预测,今年电影业将迎来收入惨淡的一年。并不是不好,是没有预期的好:去年强势引入的几大吸金怪物让片商对国内影业产生了过高期待,于是今年一切回到现实,暑期档,国产保护月——萧条清淡,大部分潜在顾客的感想是,今年影片之无聊令人发指,与其在电影片度过似睡非睡的两个钟头,还不如去咖啡店吹空调喝一杯咖啡划算。

在这种情况下,一部全新班底,本该湮没在芸芸众烂片中的片子的票房却俨然走了个高线,这就让人不得不惊讶一下了。

值得人注意的是,现在是网络社会。这意味着信息的灵活流通,同时也意味着追星不再是少数有钱有闲的人才能享受的,而成了全民都能参与的狂欢,这代表了什么?代表着马太效应在人气集聚这里已经过时了。几十年前,出名的影星全球知名,绝代巨星,人气低落的演员,不会有人认识他们。但到了现代社会,即使是一个演了两部网络剧的小演员也能拥有死心塌地的粉,而且他们可以遍布世界各地,甚至比大明星的粉更狂热——因为他们更有危机感。或许有人觉得演员这条路很难,但在应无骞那里,他看向墨倾池的眼神是完全的见怪不怪:“你有脸,有演技,而且心不软,比这个圈子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演员好,为什么不能封神?”

这种信心与倦收天对原导的信心看上去很像,但是本质截然相异。墨倾池并不受用这句夸奖,只说:“你今日喜悦,异乎寻常。”

应无骞在别人跟前的情感波动几乎是寻不着的,就算是彬彬有礼和蔼可亲,也是公式化套路一般的和蔼可亲,毫无破绽。但他在墨倾池跟前就不做太多掩饰了。然而,这样正面的情感本来其实也没多少,显露出来也只让人觉得他又坑了谁,实在没法让人和他共鸣。

他说:“恭喜你,终于不至于破产了。”

时间倒带回大半年之前。

应无骞和他在商量片酬的事。

原无乡的面试十分简单。他对墨倾池的外貌不置可否(应无骞私心猜测,也许是此人看惯了好友的美色,对人类的正常外貌有些不切实际的高标准),但十分中意墨倾池的戏剧功底和念白——演员和导演是双向选择的过程,其实两方都不肯俯就,谈到最后只剩一关,便是片酬。

上一部文艺片是男二,而且是新人,片酬有限,刻薄点讲就是聊胜于无。比较好的是直接支取,投资方的人品还算可以——要知道换个良心欠缺的,讨薪的滋味可不好!一码换一码,文艺片新人本来就不该贪心不足,因为根本没有筹码;但是原导,或者说是倦收天有钱却缺人,这种互有所求的情况下,价开低了,影响身价,会影响墨倾池下一部片子的片酬。

一般来说,票房分红这个手段是很少见到的,更多的演员还是选择固定片酬,或者固定片酬后,超过多少的票房再拿分红。举个例子,所谓的20/20,是国外顶级男演员在2000年左右才能拿到的顶级片酬,这是一个缩写,含义是2000万美金,20%票房分红;但是现在渐渐就不兴这种方式了,因为现在的大制作有很大一块固定支出是给特效制作部门的,过高的片酬会让顶级明星显得性价比太低,不合算;但如果是那种光靠好演员撑场的文艺片,或者直白点说,奥系片——本身投资并不高,很多商业片赚够了的大咖宁愿自降片酬参演好文艺片冲个演技派名声。这样,20/20就是需要机缘巧合的,很少有人能拿到的片酬了。当然,对某些带资入局的演员来说这不成问题,叫出这个价格也是为了给自己抬身价。

所以应无骞当初直接开票房分红的条件,原无乡都惊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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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建议,这个项目投黑海。”一切开头时,应无骞与倦收天相对而坐。后者轻轻一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应无骞双手交握放在桌上:“你想保原导,而我想保我的艺人。这样,如果投其他任何一家娱企,都有被砍刀的危险。”

倦收天喝了一口咖啡:“为什么黑海不是那个其他?”

“因为其他公司里做主的是股东,而黑海现在不是。”

股东逐利,黑海的那群太子爷,争的不是利,是权。

只有让他们把利靠后,才有一个转身的机会。

在这个转身后,这个剧本本身的锋利寒光会成为玄嚣手里刺向兄长的枪刀。

倦收天看过剧本,微微思索片刻,忽然问:“我听说过一些传言。”

有关黑海的现任女主人和大太子之间一些不可说的事情。

继子和后母,奇异的情感被藏得很严实。但圈内人知道的永远比圈外人多。

应无骞微微颔首:“所以玄嚣会支持。”

说来巧合,哈姆莱特里,正是用一出精心排布的戏剧,令罪恶无所遁形。

但此刻它只是一个小小的影射把戏。

倦收天之前只是不了解而已。他性格正直,不喜这个手段,应无骞视若无睹,立刻将话题转到原无乡身上,继续说:“原导和黑海曾有渊源,不出意外,玄同会支持他。我想,这于你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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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项目,我不接受。”

一叠厚厚的提案合同意向书被扔在了桌上。猝然起身的青年拥有一头火红的头发。衣着介乎休闲与正装之间——与满大街的同龄人比,他无疑是穿得正式到有些引人注目的一个,尤其是衣料的质感,能令人直觉他非富即贵;但和这间办公室里的西装革履的主人相比,他就穿得太休闲,好像是个不务正业的公子哥了。

“为什么?”端坐着的青年仰头看着他,用手弹了弹合同书的封面:“倦收天已经被原无乡迷到昏头了,四哥,我想不通你特地赶回来提反对的理由。”

“我不看好这个项目的赢利前景。”玄同重新坐下,打开合同书。黑海的运营方式和寻常娱乐公司不太一样,颇有一分家族企业的味道。董事长现在重病,他的儿子们控股比例非常高,董事会除了独立董事和几个外姓的大股东以外,几乎是这些野心勃勃的年轻人争权夺利的角斗场。董事长的默许和放任让这场吞并联合变得旷日持久,从不停歇,到了现在,大部分实力较弱的失败者们已经交出了股份,安享厚禄,被赶出了董事会。玄同性格淡泊,志不在此,但他天赋过人,人品可靠,必然是下一任继承者所拉拢的对象。他的意见,玄嚣也很重视。

据说,原无乡还是导演系的在校学生时,曾和玄同有所交往。后者欣赏他的才华,想给他单独安排一场来自黑海本部的面试。但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原无乡做了独立导演。

以独立投资换黑海的发行渠道,等同于零风险白白送钱给黑海。倦收天在金融界或许是霸道总裁,但进了演艺圈,还是只能如一个小学生一般交学费,玄嚣年轻,颇享受这种别人被迫低头求他的感觉,而且看这合作条件,倦收天未免对原无乡太好了一些。

“十八弟,你平时与大哥争斗,我并无意见,”玄同坐定了,又翻了两下剧本:“但这回太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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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海?”原无乡微微一怔。

他毕业时,黑海是动过招揽的心思的。虽然说娱乐公司和导演一般并无直接的从属关系,但那是特指大导演,不愁投资的那种。作为一个新人导演,当然是能抱大树抱大树,毕竟好制片好班底光靠出学校时的人脉,根本凑不齐。

墨倾池放下台词本,不动声色问:“可有问题?”

原无乡回过神,摆摆手:“意外罢了。没想到他能与黑海合作。”

原无乡口中的“他”,自然是倦收天。

而这一招的确不像是倦收天所为,反而更似另一个人的手笔。

墨倾池心里微一揣度,面上波澜不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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