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琅锦=饮水冰

【意绮】化猫

忽然发现忘了这篇?傻白甜卖萌文~

(1)

绮罗生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白衣的公子,如玉的佳客。当他坐在酒肆里时,那似月的垆边女郎用霜雪般的双腕郑重为他奉上一杯酒。多情的女郎得到他含笑的一顾,顿时双颊绯红,止不住地又偷偷看着他。是什么样的地方会养出这样芝兰玉树的贵公子?你看他雪衣白发,风度翩翩,随意行走间,带着使人愉悦的香气,仿佛他所行处,便有数不尽的牡丹绽放,便是温煦的明媚春光。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出现在这样一个破败的,有些寥落的小酒肆里?

然而绮罗生来了,不仅来了,而且心情甚好地向酒店老板轻轻一揖。他将手里的扇子插进怀里,然后提着酒,迎着一片沾衣欲湿雨,兴致勃勃地往回走。

无他,这小酒肆里有最好的雪脯酒。譬如陋巷中时有美人,真正的好酒不一定在人头攘攘的闹市,而需如他这样的人探寻不已,方得芳踪。好酒配得好春光,人生至乐,无过于此了。

其时已至四月,正是天色将明不明,将暗不暗的时分。绮罗生悠悠然然地走到岸边准备上船,便在此时,浅草里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响。

绮罗生心情正是颇好,也不理那是个什么,那团东西却又动了一动,发出喵呜一声。风声从他耳边一掠而过,一团白绒绒的影子,顺着绮罗生的衣袖一蹬而上,借了他肩膀一用,就这么如踩跳板一样,像是一道闪电,钻进了绮罗生的船里。

绮罗生摸了摸肩膀,又拍了拍衣服。他的袖上肉眼可见,多了多朵淡墨梅花印。

啊呀,真是奇遇一桩。

(2)

这是只颇为俊俏而威武的猫。擦肩而过时,无甚感觉,现在卧在绮罗生的膝盖上,这么瞧着,浑身雪白,又有厚厚的围脖,还有双湛蓝色的眼睛。脚掌粉嫩,被绮罗生捏住时,柔软的肉球中森然显出锐利的指甲。绮罗生颇觉有趣,用干净的布擦拭了它的脚,又恶劣地捏着揉来揉去。猫儿的尾巴十分蓬松,几乎有大半个身体长,扫来扫去。它显然很不耐烦了,却由着绮罗生玩,喉咙里发出低微的声响,始终不曾抓挠。

人家说这种品种是临清狮子猫,倒也的确像是只威风凛凛的狮子。

它自打上了船就蔫蔫的,那神情态度叫绮罗生看着,不由失笑。

他将酒取出来,开封。瓶子是白底的,有些浅红,好似佳人胭脂染了一笔。酒的香味是清甜的,绮罗生慢慢喝两口,又倒一杯放在桌上。白猫从他怀里爬出来,四爪无声无息地落在桌案上,过去嗅了一嗅。猫头再凑近一点,绮罗生就将酒杯移开。

“抱歉啊,你不能喝这个。”

那只猫一双蓝色的眼睛实在好看,眼珠子跟着绮罗生手里一杯酒转的模样更是有趣。绮罗生心里暗笑,自己一仰头喝下。白猫似乎颇为生气,鼻子里发出冷冷的一嗤,又挪开了步伐,盘在桌案的另一边,不动了。

啊呀。

绮罗生饶有兴致地看着它的模样。按理来说,猫的神态有限,再怎么聪明,从它的脸上读情绪也是有些匪夷所思。可不知怎么的,这只白猫就好像格外通些人性一般,高兴难过或是生气,甚至有些鄙夷的情绪,也和放在玻璃球里一样,透透彻彻的。

大约是眼睛颜色的缘故,倒是让绮罗生不由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人也是这样。旁人觉着他高不可攀,傲气天成,甚至不敢多抬头看他半分,却不知若是能走在他身边,将得到怎样的倾心以待。他的喜悦是真喜,若逢良辰美景,赏心悦事,便值得与友人高歌一场,大醉方休;他的生气也是真的气,便如雷霆之怒,不加掩盖,坦坦荡荡。当年外七修的事……剑,是真的好剑,而人也是真的,值得深交的友人。

天黑了,绮罗生将灯点上。那猫恹恹然的样子,好似坐不惯这玉阳江上的锦绣画舫。绮罗生凑近了,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它雪白的皮毛。毛色光润,也并不瘦,不似什么野猫,绮罗生低声道:“你可是有主人的吗?”

他将画舫停在岸边,抱着这团猫重新上岸,去找附近可有什么丢了猫的人家。兜了这么半圈,并无人知道;猫儿从船上下来,算是恢复了一点精神劲,溜达达地走在绮罗生身边,跟他去市集上买自己的晚饭。

卖鱼的渔郎见到这么只大白狮子猫走在一身雪白的公子身边,啧啧称奇,一条小鱼就扔了过去。白猫轻轻巧巧躲避开,眼角都扫没扫那啪嗒啪嗒的小鱼一眼;跟着爹娘上街玩的小孩子喊着“咪咪”“咪咪”,伸出手去够蓬松的尾巴,猫儿蓝莹莹的眼刀子飞过去,身影轻捷,却没出爪。绮罗生一路看着,忍不住用扇子遮住脸,只留一双眼在外头。真是一副人性子的猫啊,莫不是喜欢吃些人的饭?便进了酒店,给它点了一碗白粥,一碟下酒用的炸小鱼。那酒店本来是很热闹的,现在更热闹了,都在围观古里古怪的白衣公子和他的狮子猫。绮罗生吃两口饭,猫低头舔两口粥,胡须一抖一抖。绮罗生筷子夹了一点小鱼放在粥碗里,白猫细嚼慢咽,有些焦的鱼尾和鱼头弃之不食,吃完了,便蹲坐在桌上,看绮罗生慢慢吃饭。白色的尾巴盘着,将四只猫足藏起来了。

绮罗生再回家时,他格外多带了一些点心。月亮升起来了,他眼见着白猫轻捷的身影和他寸步不离,心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对那白猫说:“我叫你剑宿可好?”

猫儿并未理他。绮罗生顿时失笑,心想,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3)

若说是梦,也未免太吊诡了一些。

第二天早上,绮罗生醒来时,白猫随着他在枕边懒洋洋地卧着。暖暖的一团一转侧便能摸到,绮罗生盯着它回想了一会儿,才确认昨日并非梦境一场。

山上捎来的消息说,意琦行正在闭关,为了悟一剑招,他已杜门谢客三月有余。绮罗生摸着白猫的爪子,心想若不是因此,早该让大剑宿来看看这只猫。到时候大眼小眼,人眼猫眼的,画面想必很美。

这猫十分讨厌船,也讨厌这四围的烟水,但只要绮罗生在船上,它也就跟着过来了。

绮罗生弹琴读书,它便坐在一边看着;绮罗生吃点心,也分给它一点,如此简直可称岁月静好。

猫的脾气并不甚好。绮罗生喜欢它那双蓝眸,便常用些东西逗弄着它。譬如一把雪璞扇,忽开忽合,进退机巧,引诱得白猫不断用爪去够,眼珠滴溜溜地转。又比如当着它的面喝酒,又反复告诉它,这杯酒它喝不到。这么多玩几次,白猫生了大气,便背过身子,看都不看绮罗生了。

人家说老夫子“吹胡子瞪眼”,现在倒是很适合形容这猫。

绮罗生心里想着,肚里暗暗大笑。又少不得柔声说几句话,顺顺白猫的毛,逗着抚着,让这大猫转怒为喜,靠近他,露出一副勉勉强强原谅的模样。

绮罗生便继续逗它玩闹,如是循环。

他想,若是剑宿平时也能这么好说话,世界会太平许多。

但其实,意琦行也并无不好说话的地方。

既然是养猫,总要给它起个名字。

先前的“剑宿”不过偶尔戏谑,真对一只猫叫这意琦行,绮罗生扪心自问,过不了心里一关;要是叫个“大白”“咪咪”吧,太过俗气,连猫都瞧不上。若是叫什么“雪儿”“云儿”,听起来又女郎气十足。

绮罗生试探着唤了一声“白云”,白猫背过头,鼻子里轻轻一哼。

最后猫还是只叫“你”了。绮罗生日常独居,就算只是“你”来“你”去,猫儿也是绝对不会听误的。

每天早晨,绮罗生盥洗时,也给它准备一小盆水。看这白猫用爪梳洗过脸,猫足在绮罗生为它准备的丝巾上踩几下,干干净净地才会往绮罗生的床上膝上走。绮罗生吃什么,它吃什么;只是格外嫌弃牡丹茶。与其说是养猫,倒不如说是多了一个爱干净的室友。

这般神仙日子过了一旬。绮罗生摸着了大猫爱吃爱喝的东西,甚至也能让它试着舔口酒。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应邀来拜访他的策梦侯却颇吃了一分惊吓。

清都无我华服羽扇,一举一动矜贵风流。他是个极重风雅的人,面对绮罗生时尤其风度翩翩,现下眼光却总是忍不住往绮罗生身边那雪白雪白的一大团上瞟。

绮罗生约了好友,问他梦境之事。真有人能神游梦魂之中吗?亦或是这只是方士所言,做不得真?

策梦侯搜寻脑海中的奇闻异事,与他聊了许久。那白猫坐得严肃端庄,蓝眸盯着他瞧,若非尾巴不时摆动一下,倒好似一个摆设。

绮罗生养只猫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人嘛,离群索居久了,想要点活物陪伴,并不为过。但坏就坏在,那只猫看上去似乎有点眼熟……不,或许是太过眼熟了。

策梦侯与绮罗生的一面之缘,其实远比绮罗生记忆中的更为长远。

那时,绮罗生尚且年轻。叫唤渊薮极为荒凉,有时他便会下山采买些饮食衣物。这活计原是一留衣常做,现在既然来了个有意思的小师弟,自然就由他代劳了。

策梦侯那时已为梦花部之主,曾饮高楼上,见那时青涩的少年郎一身雪白从楼下过。

斯人美色如玉,眉目间笑意天然,锋锐之气如宝刀方出鞘,别是一番艳格。策梦侯有意与他结交,却在那一瞬间见少年偏头,正与另一人交谈。

策梦侯并不知那人身份,只见他银发高髻,背负宝剑,似是剑客。

他欲再多观察一阵,剑客却似发觉什么,猛然一抬头,一双锋锐眼眸直视楼上半掩半藏的酒帘。

那是双冰冷的蓝色眼睛。策梦侯一时不察,被这道目光看得发憷,过后深觉不可思议。其后数年,他重逢绮罗生,却见他已孤身一人,那银发的剑者不知去了何方。

他也曾旁敲侧击试探,而绮罗生只是淡笑以对,只字不提自己出身,策梦侯也无法可想。没想到绮罗生养的这只猫,竟然宛似故人来。连策梦侯自己都觉得这一想法甚是无稽,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觉得此猫极为严厉,十分面熟。

人当然不会五官似猫,那么,像的只有神韵了。

策梦侯努力从记忆深处挖出那双眼睛与这双白猫的蓝眸比对,越想越心不在焉。他连羽扇都忘了摇,好不容易,终于在绮罗生颇为讶异的声声“好友”中,猛然醒神。

他十分歉意地对绮罗生笑了一笑,又道:“好友,你这猫,颇有不凡。”

绮罗生扬起眉毛,嘴角含笑,道:“缘分所至,它既愿与吾相伴,吾便以它为友了。”

策梦侯点点头,心神稍定。再看此猫,也并未口吐人言,何必自作惊吓?他饮了一杯茶,见白猫依然坐得沉稳如山岳,而绮罗生正用收拢的雪璞扇抬起猫的下巴。白猫颇有些忍耐地挪动身体,并未发火,也未逃走,绮罗生再接再厉,手里又拈了一点梅子糕,招呼着白猫来尝一口。策梦侯方想说,猫不吃糕点,便见那团狮子猫悄无声息走近了,从绮罗生指尖叼走了小小一块糕。绮罗生趁机顺一顺它的毛,白猫就势坐在他身边。

脾气这么亲人又温柔的猫着实不多见。策梦侯戒心渐去,也凑过去,用羽扇抬了抬猫下巴。

……

一盏茶后,绮罗生送走了狼狈而去的策梦侯,叹息道:“无我并无坏心。”

白猫颇为高贵冷艳地凝视了他片刻,扭过头去,醋得极狠。

绮罗生搂过猫,捏来捏去地摸肉球。指甲尖尖的,难怪能在策梦侯脸上挠个九宫格,可现在被绮罗生这么玩弄,指甲不由自主伸出来,放在绮罗生的衣服上时却小心翼翼的,那么娇嫩的丝绸衣裳,连根丝都没勾破。

绮罗生叹息道:“你真是……”

他似乎懂了一些什么。

(4)

绮罗生对它尊重起来。他怕它在船上呆得不耐烦了,便带着猫,去喝酒,去吃茶,去踏青。

柳色青青,人间风光正好。绮罗生行走的地方,总有各种各样的目光随着他看。以前,那多半是大姑娘和小媳妇,甚至连手共萦也有那么几回,几乎要看杀绮郎——现在,看他的人更多了,不过这回是真正的老少咸宜,无分男女。

毕竟,这么乖顺的猫着实少有,大家叽叽喳喳地这么说。绮罗生走到那家小酒肆里,垆边的姑娘惊喜地迎上前,片刻之后,注意力却从他身上转移开去,一眼都不看他了,酒也不卖了,蹲在地上逗起了猫。

啊呀。绮罗生心想,原来这世上猫奴何其之多,而猫的魅力自然是大过他的。

雪白的大猫在阳光下,毛皮颜色已不是雪了,而接近于银。那双蓝色的眼睛,对着光源缩成了细细的一条线。卖酒的少女给它找碟子盛水,又找小鱼和米饭,忙得脸颊红扑扑的,一头都是汗。白猫出门前已被绮罗生喂饱了,对这些饮食不感兴趣;少女又找颜色鲜艳的布团,在猫儿面前掷来掷去,依然只得到了一张冷漠神情的猫脸。

绮罗生瞧得兴致盎然。

他敲敲酒肆的小桌,笑道:“它是喝酒的。”

女孩子的眼睛瞪大了。片刻之后,她去给猫的小碟里添了一些雪脯酒,试探性地,放在绮罗生那张桌上。

白猫踱步过来,当真慢慢地,像喝水一样地舔舐着小碟。

绮罗生托腮看着,那猫量实在有些浅了,只是一个碟底而已,很快就四肢有些发颤。它摇摇晃晃地走近绮罗生,卧在他的怀里。它竟然是这么喜欢绮罗生,毫无戒心地躺着,就好像这世上,它唯一能信任的只有绮罗生。

绮罗生瞧着它的模样,不由想起许多年之前,意琦行送他下山时的场景。

那天晚上的酒似乎也是这个味道,而那时的他心绪和此刻又是两般。意琦行酒量不行,喝多了手足发软。那时,他酒量也极差,两人互相搀扶着好好睡了一觉。江湖风霜似刀剑,他不是当日无忧之少年了,剑宿却依然是曾经那个全心信着他,等着他回来的……

或许再不会有人能这样对待他了。

卖酒的女孩子有些不安,道:“公子,是不是该再喂它些水?”

绮罗生摇摇头,他心情有些难言,说不出是回忆过往,还是在想一些别的。当他再次站起身时,猫犹自睡着。绮罗生抱着它,向叫唤渊薮而去。他从未有一刻这么想念过那个人。

(5)

猫在上山的路程中醒了。山风凛冽,绮罗生恍惚记得他弱冠时,曾觉得此处地形恐怖至极,一段路走下来,连筋骨肌肉都在发颤。但这只猫不怕,料峭的山风让它清醒了过来,没过多久,这只雪白的大猫便从绮罗生的怀里一跃而下。

它回头看了绮罗生一眼。

这双湛蓝的眼眸这么熟悉,绮罗生心想,我应该认出来的。

当绮罗生再去看它时,这只猫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彻底不见了。

(6)

月之画舫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高傲的剑客盘膝坐在画舫上,十分不豫。绮罗生视若无睹,给他奉上牡丹茶。

光看这位的脸色,这可谓是一位名副其实的恶客。贬损主人家的船是破船,还一剑刺上去——这和猫磨爪子,似乎也并无什么区别。

绮罗生忽然发现,自从送走狮子猫以后,他此时再见意琦行,总觉得眼前有只大白猫影子在晃来晃去。

他咬住了腮侧一点软肉,防止自己笑出声。他轻轻松松地转移话题,问起了意琦行闭关三月余,在剑道上的进益。

意琦行提到剑道时,语调是自得而自信的。绮罗生听他讲到那闭关时的点点滴滴。身体枯坐,犹如古木山石,而心神澄澈,梦里神游。桩桩件件杂念,便在这样的静坐冥想中,片片碎灭了。

绮罗生默默然想,人在梦醒了以后,自然会忘了自己做了什么样的梦。庄周梦蝶,蝶梦庄周,谁能知道呢?

那天晚上两人照旧喝酒。

绮罗生将雪脯酒奉上,眼见得意琦行脸上渐生红色,忽然很想对他喵喵两声,再掏一把小鱼干,看看此人的精神体——梦魂——元神——或者别的什么——总之,是那只雪白雪白的狮子猫,还会不会跑出来,再给他揉揉肉球。

他思考了片刻,终于放弃了这一想法。

(7)【尾声】

一只纯白色的狐狸窝在叫唤渊薮顶上瑟瑟发抖。

意琦行走过去,惊讶地发现,这只白狐狸在见到他时,可称喜出望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钻进了他怀里。

“……”

狐狸有一双非常美的紫色眼睛,毛发雪白,连一根杂毛都没有,抱起来软乎乎暖融融,意琦行十分恍惚。

他轻声问:“是绮罗生吗?”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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