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应】入幕之宾(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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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七

饭还是要吃的。

接下来的记忆,对于许久以后再回想过往的墨倾池而言,是模糊而闪烁着微光的。

书阁里的香气老旧,光线幽微。时有亮色,比如少时读书时,曾有不解,却在此处翻阅到了答案。犹如人凿开岩石后赫然得一出口,大放光明,则胸口块垒尽去。更柔和的则是离经时不时到访。有时怀揣两三块点心,两人分食;有时则是与他随心聊天。书院里新来的那只奶猫,被人收养了;书院里的紫木槿又开了新花。他言笑温熙,性格敏慧,虽然是极小的事情也能被他说得妙趣横生。两人再像往常一样论书论史时,却显出了差距。玉离经竟然有被墨倾池辩到哑口无言的时候。他心生不甘,再去辩论,三下两下,过了一个时辰才信了这并非巧合。

这真是奇妙极了。

玉离经抚掌道:“士别三日,当刮目以待。我从前不信此事,今日才见实例。”他顿了顿,又十分不甘心道:“莫非正御日日来与你辩论?”得到否认回答后,大惑不解道:“那又是如何?”

墨倾池桌上几卷草稿未干,是他在想索引目录究竟如何撰写,排列许久,方得一点头绪。玉离经目光转到其上,墨倾池也多看两眼,道:“大抵是此事作为。”

这么一想其实就很是通达了。

所谓索引,是给后进人查阅书籍提供方便的。而编写索引时,则需作者反复思量忖度。这样闭门不出,所见所思只有书目,不仅是对已阅读的书籍的一个整合与细分,更是对眼前将要读的书的一个划分和选择。

生有涯而知无涯。以有涯来度无涯,想全知全能,岂不是荒谬?但若是能整顿自己已读过的书,化漫无目的的贪求为有计划而精准的读书和选择,犹如黑夜中点起一盏明灯。

这件事,墨倾池大抵是在书堆里盘桓了半个月才得到的领悟。

其实若非他心无旁骛,这等觉悟也不会自然而然在他心中生成。一旦想通这节,进度即可一日千里。

玉离经年轻时爱吃爱玩,能撒娇会说笑话,但他内里求学之欲并不弱于墨倾池。一旦发现这点,便也搬了把椅子,与墨倾池同坐。

他自称是不忍见同学幽闭书斋,便牺牲自己陪君子,墨倾池便也不戳穿。离经与他外表不同,而内里却有志同道合之点,他只有识人不谬的喜悦,与有人相陪的舒心。

日子过得飞快,如流水逝川。等秋日里第一朵白芙蓉绽放时,墨倾池所谓“人镜芙蓉”之预言果然成真。他依旧坐在半年前的位置上,远远瞧着离经深紫光润的鬓边,斜斜簪一朵芙蓉花。玉离经面容秀美,芙蓉极衬他。应无骞对他低声说了一句,随意一瞥,那一眼短促而淡漠,叫墨倾池都分不出他是否是真的在看自己。玉离经背对着众人,瞧不见他的神色,但片刻之后,他微微躬身,便坐在了应无骞身边。

正御是听说玉离经弹得一手好筝了,让他弹一弹以助兴。连想听的曲子都指定好了,是《子衿》。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应无骞在上首,白瓷一般的手指叩着桌案。芙蓉凝露,绽放在玉离经的鬓发边,人如玉琢。众人发出羡慕的叹息声,皆曰玉离经得蒙恩宠,以后在儒门也是平步青云。玉离经垂首专注拨弦,应无骞凉飕飕瞧着,蛇一样的眼眸倏然一转,一杯温酒向着下首的士子们敬了一敬。

儒门里的人情,说冷固然不是,要是想热闹,分分钟就能有一群朋友一起赌茶泼墨,弹琴吟诗。但若说是暖,更有不对。某日玉离经和墨倾池谈笑时,倒是这么评论过——儒门里,人情似是狐狸精。人人都说很美,儒门书生们也写个没完,百般夸赞,然而其实没几只是真,一旦出事,溜得比人还快。

落在墨倾池眼里,一边发表此等高论,一边窃笑着饮酒的玉离经更像是狐狸精,还是刚化人不久,什么都想吃,吃什么都香甜的那种。

秋宴之后,天气一日冷似一日。直到初雪落下时,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如冰下流水,静悄悄地发生。在墨倾池后续的回忆里,那是浓烈的衣香气下,低垂的帘幕。帘幕上绣了的是和合的鸾凤,床边帐下的阴影里,一立一倒的一双鞋履。

对活了千百年的先天们而言,记忆本身就是一件不大容易的事。需要记得的事情那么多,需要计划踌蹴的事务那么多,需要记得的面孔也是那么多。在后世抒写故事的匠人笔下,他们是一年半载从出场到离世便能写尽的传奇;但在笔力不能到的地方,在戏曲开场和落幕之后,千丝万缕的思绪已并非人力所能及。

玉离经弹完筝,下来时仿佛言笑自若,但墨倾池许久以后才知道,他那时候后背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当他知道时,已经是应无骞与他决裂之时了。那时,恋情的光芒已经消散,感情之事如瓷器一般碎裂一地,应无骞在他面前的形象,也从他即儒门的憧憬,转而成了冰凉无情的长辈。应无骞太爱权术,在发觉自己拿捏不动墨倾池时,则以他对待权力的那一套去收服,因而无可挽回。当控制不住墨倾池时,他习惯而驯熟的手段尽皆使出,以情动之,以势压之,以身边友人胁之,以权术挫之……这才是应无骞的本质,这一面来自于他终于能正视墨倾池的存在,远远不止他当初设想的宠物或者是情人所能形容。然而墨倾池是不会吃这些作态的。当应无骞压制他时,墨倾池的答复只有“何须如此?”随后便是敛容而辞。玉离经有些不安,因为他性格驯顺而温和,虽有狡黠,终究是不逾矩的调皮;他与墨倾池回忆往昔时,虽然十次恶作剧里,八九次是他带了头,但剩下的一两次由墨倾池主导的作死,往往才是天崩地裂级数,让玉离经想都不敢想的。

比如某一次冬朝,当玉离经照旧招呼对门邻居起床吃早饭时,墨倾池衣衫整洁如常,袖间的香味却非常华贵威严,非常似曾相识,让玉离经猛然睁大双眼。

他惊魂不定,忍不住对着墨倾池房门望了一望,望而复望。

墨倾池道:“正御已离开了。”

玉离经勉强道:“正御赏识晚辈……”

他说不下去了。赏识晚辈,所以来留宿?留宿得枕席皆香,连墨倾池的袖间发中都处处是气味的印痕,仿佛一个又一个的缠绵亲吻,静悄悄又得意洋洋地随着晚辈的举止而涌动?

当初筝审,不过离经戏谑而已。这等情事,简直让人错觉……

玉离经虚弱道:“我是要被灭口了吗?”

墨倾池见他脸色煞白,甚至还有些疑惑。

玉离经道:“你自己去吃早饭……我……再去睡会儿。”

他的态度当时被墨倾池解读成了大学新生目睹大学校长留宿学生宿舍而产生的恍惚惊讶与超现实感。

过了许久他才知道自己错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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