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应】入幕之宾(八)

章八

正御留宿,偶一为之而已。

他没有乘兴而行,兴尽而返的雅人深致。墨倾池第一次开门迎他入内时,门外微雪将夜,正御身披浓黑鹤氅,手提琉璃灯笼,飘然衣摆下,珠玉彼此撞击的声音隐隐可闻,譬如寒山远寺一点钟响。他是来幽会的,但他的目光所到处,那种泰然自若淡定无伦的气势,还不如说是一场临幸。

理论上是在接驾的墨倾池态度却是温和而淡然的。应无骞脱下大氅,放在熏笼上,被一身雪气强压住的熏香悠悠散出,绵绵散逸,这是一道记忆的索引,让人忆起春朝时若无心的一眼,秋宴上似淡漠的一顾。还有某个似乎平平无奇的冬夜,墨倾池掀开正御的帘幕,貌似从容的对视。

那时正是两人关系最好的时分。回首往顾,那时应无骞尚未觉得面前这孩子有什么需得他格外戒备的地方。不错,他在书馆里读出了成就;不错,他眼里有深潭,他胸怀大志。但有志向何时是错?儒门人若是少了这股锐气,那还有什么力气去和英才辈出,传教势力可称咄咄逼人的道门争抢?

苦境正值乱世。邪教信众可达万千,书香气脉却几近断绝——

应无骞看向墨倾池的眼光,起初并不带打压,而是年长者在估量着一个足够优秀的后辈。他目光严肃无情,落在墨倾池定期交给他的索引上。这是外人眼中的冷板凳,但也可说是另一份独有的测试与课业。也正是墨倾池长年累月一以贯之的高质与稳定,才让这等淡而长远的师生关系留存了下来,乃至有从午至夜,长久的漫谈。

“吾要崇儒。三教中,唯有儒学才是至上学说,其余不过欺世盗名之辈。”

这一论断,落入墨倾池耳中时,他那时还尚年轻,于是并未意识到应无骞之“崇儒”,与他后来一生践行的“传儒”之间的差异。

窗外梅花正好,红泥炉上酒水正温。这句话锐利到内隐风雷,但正宜下酒。

于是便合酒饮下。

正御生辰将至。墨倾池这次交课业时,一卷书册打开,其中还有一卷画轴。

应无骞打开时,他的目光微微变了。

绿柳飘拂,春风骀荡。春服既成, 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吾与点也。墨倾池竟然这么想?

他深深凝视了画上春服之人一眼,赞许道:“确是儒者境界。”

下一句话他并未出口。

太过和睦了。在苦境想这么做?需得道门佛门一蹶不振。

绿衣春裳,从容游玩的人眉目焕然,纤毫可见,画者十分用心。画中人目光流转,微微转首看向身边陪伴之人,那般温和微笑是从未出现在正御面孔上的。墨倾池祝他心愿得遂,那时便可展眉。

心意已到,应无骞心中微微一动。

他对自己得意的学生莞尔一笑。这般神色也是千载难寻,似乎带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但两人心知肚明,这是最后一层帘幕,彼此眉目影影绰绰可见,只需任意一人轻轻抬手。

“墨倾池,是我儒门少艾美色太少了吗?你竟对一门掌教有此绮念?”

墨倾池一双眼一向是超过寻常同龄人的镇定。应无骞将画卷合上。他仔细打量了一番墨倾池,然后示意他走近一点,让他好好看清墨倾池此刻神情。

“学生不敢。”

应无骞微微挑眉。这是个勃勃生气的年轻人,身形已成,气度初显。的确是儒门中人的风范,说句客套的谎话心不慌气不喘,脸色红都不红一下。

“你有何不敢?放肆!”

不妨多对会儿戏,看他撑到几时?

“但正御敢。”

帘幕一瞬间被掀开了。

两人之间再无间隔。

两厢对视中,没有一方退却。

香气绵延,鸾帐中身影交缠。一双如意为底的绿丝履被从双足上捉下,随手扔到了床下。

应无骞并不抗拒这等关系,也不介意什么“雌伏人下”之类古怪的说法。事实上,他伸展双臂,主动迎合,觉得年轻人的活力与情欲颇为有趣。儒门学生之间有些首尾,十分正常,墨倾池与玉离经也未必是什么纯洁的饭友书友——但是这与他有什么关系呢?他敲打玉离经,也不过是兴致所至,想看看这孩子到底几斤几两罢了。

也罢,这世上墨倾池这样的毕竟极少。能有一个,不错了。

墨倾池的动作透着一些青涩,所幸不算慌张,也不贪色。应无骞对什么事情的要求都高,技巧如此,换做除了墨倾池以外任何一个人都不如踢下床。但墨倾池是他看着长大的,颇能理解,也颇觉好笑。

他慢悠悠道:“那个绵绵,没有教你吗?”

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

正御秉持这等圣人言说,教得十分含蓄,再游刃有余地验收教学成果。身体被打开时,他微微皱眉,为这种胀痛感而不适,随后被细软的亲吻轻轻点在了眉心。初见的画面不自觉地浮现在应无骞眼前。那时墨倾池是十五岁,还是十六岁?身姿挺拔,似一根修竹。他那时虽然是超乎同龄人的早熟,但——少年人的早熟,怎可能与真正的成年人相比?

墨倾池有一对灰蓝色的双眼,正御在绣了鸾凤的床帐间伸手抚摸,揉弄这双眼的睫毛。初见面时这双眼的眼型还带着一点圆润,现在却不是了。

这正是人的一生中最好的时候。肢体长成,皮肤柔软,肌肉下蕴含着可怕的力量,眼神则如明镜,尚未染上尘土风霜。墨倾池得到了心里所想,就算是一贯泰然不惊,也不免因正御随性所至的抚摸与亲吻而乍起波澜。应无骞拨弄他的头发,再在对方近在咫尺中的双眼里看到自己的模样——钗横鬓乱,沉溺在春水中,全无体统。能看得这么清楚,墨倾池到底看了他多久?这等认知让他心生欢悦。他的手落在小麦色的脊背上,抚摸着发力的肌肉,再缓缓收紧,仿佛终于捕获到了合心意的猎物。

这等纠缠,接近于迷恋。逗弄和戏耍让人心情愉悦,也让人贪欢忘晓。直到早起苏醒,墨倾池发现自己被应无骞抱在怀里。正御双眸紧闭,黑发垂散在脸颊上,脖颈侧尽是红痕。

沉睡着的正御,严而冷的目光仿佛是入鞘之剑,不露丝毫。此刻细细端详,他面貌以秀如好女形容,并不为过。

只是平时极少有人敢这般近看罢了。

若是这样相见,其实正御面容仿佛并不比他大很多。

帐外天光微亮,想来快到墨倾池平素起床的时分了。应无骞依然闭着眼,声音带着初醒时的喑哑。他声音低沉,其中若有细微的动摇和颤抖,便如一根弦猛然拨动一般,让人直接想到昨夜:“如何?依然嫌弃儒门无美色,竟看我出神了?”

墨倾池吻了一吻,道:“是。正御所言无错。”

应无骞低声一笑。他昨夜教学生教得颇累,到了最后竟隐隐有心动神驰之感,早起时心情不坏,也就由得对方放肆一把。只是锦被之下,两人不着寸缕,肌肤相接,柔滑一片。再这般厮缠下去,今日时光都是荒废。

他睁开双眼,放开了墨倾池,道:“今日事少,可要陪我?”

帘幕被掀开,天光大亮。两人虽是有意克制,今日依然晚起了三刻,应无骞略有愕然,墨倾池穿衣下床,却是拒绝:“学生非是不愿,实是事情繁多。下次定然相陪。”

应无骞仔细想了一刻。临到期末,原来墨倾池也有临时抱佛脚的时候?

他道:“去罢。”

这一日应无骞处理公务时,手指拂过嘴唇,心道:下一次?

颇有意趣。

墨倾池今日的功课做得竟然不甚好。他回房间后,洗澡更衣后才复出门,但是肌肤柔滑摩挲的感觉好像一直都附在身上,嘴唇仿佛也一直留着亲吻时柔柔的触感。门外初冬淡雪,未及地即消融。一枝梅花含香吐色,墨倾池放下书卷,仔细地凝视了半晌。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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