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应】入幕之宾(九)

幕九

很久以后,墨倾池曾路遇十六七岁的畅遗音。

畅遗音其时身量未成,皮肤苍白,黑发散垂,一身白裘,是个清秀却显得有些病弱的少年。

年轻的圣司被畅遗音冷冰冰行了一礼。畅遗音殷红色的双眼透着一股冰凉,口气不善道:“圣司。”

他手里抱着一叠熟悉的课业。

墨倾池略点点头。

畅遗音紧接着问:“获封圣司,你可对得起他所说最忠文儒古心贤圣?”

墨倾池不觉看他一眼。这孩子是应无骞重新养的,他不意外。但这个孩子与他当年格外不同。

畅遗音略知道一点当年的事情,却又知道得不甚明白。他将正御等同于儒门,因此对其他人言辞颇有些严刻,在正御面前则温顺至极。后来有几次,墨倾池见到应无骞对他说话,畅遗音一双眼里,满满都是崇敬和仰慕,柔软如水,转眼看他时便封了冻。

但有些事则超出预料。畅遗音未到及冠之年,尚未学会三缄其口,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面对墨倾池时尤其不是这样。少年人多半如此,以为自己已长大成熟时,正是他们最青涩的时刻。

他天然把自己划归到正御的立场,因而诘问发难尖酸刻薄,简直好似追问薄情郎了。冰面被凿开,流露出的情绪混杂了许多,个中甚至有些微乎其妙的炫耀。

炫耀?

这正是墨倾池颇觉怜悯的地方。

他唯一一次被畅遗音触动之际,是畅遗音说到应无骞食少之时。

畅遗音以为正御清茶淡饭便可少安,墨倾池却骤然停步。

不是这样的。

时间倒回到他们第二次的相见。那时期末修罗场已过,应无骞却不再召他。

颇有意趣的“下一次”,应无骞在慢哉哉等待游鱼上钩。他的时日已经够长,不缺这一时;墨倾池不如多听听玉离经的筝曲,好好悟一悟。

玉离经那时尚不知墨倾池已入幕,因此反而可以肆无忌惮玩笑作乐。期末考结束,学生各自回乡,玉离经家里亲戚极多,他一封封地写信,父母大人,养父养母大人,亚父大人……又屈指算行程,写得颇为辛苦,墨汁都沾在了拇指上。墨倾池替他磨砚,玉离经微微一笑:“墨君替我捧砚,可惜衣服尚不够绿。”

他现在还经常以绿衣一事与墨倾池玩笑——反而是等他终于撞破墨倾池身上有正御香以后才噤若寒蝉。墨倾池将砚台放下。离经的屋子常年有一股香甜的烟火气。他没事就往小炉里扔一捧板栗,扔一块红薯,上次为了祛风寒,还扔了一个橘子烤着吃。今天闻起来是米面的熟香味,玉离经似乎烤了一块馒头?

他这么随口一提,却未能得到饭搭子的回复。玉离经将手里最后一封信封好,抬起眼,问道:“你心中存事。何事萦怀?”

初时以为是期末考试考得人人颓废,现在看来却非如此。

墨倾池道:“无事。”

玉离经十分不信。墨倾池转而道:“你许久不奏琴筝,临行之前,我可能一听?”

他既不想多提,玉离经便也不问,叹气道:“自秋宴后,再弹此筝,则觉芒刺在背,悚然不宁。”

琴瑟若是不调,不过月余便有松弛。玉离经似戏言似诉苦,乐律既协,复弹的乃是姜夔。人说白石道人词意清空,只嫌过于幽苦,玉离经从容解之,暗香疏影之景尽在目前。

“梅花一曲,以贺新年。”


这便是第二次见面的源头。


那是冬日寂寥的时分,天色将暗,其实时候尚早。儒生们多放假回家,偌大一个儒门安静得仿佛只剩足音茕茕的声响。应无骞并不承认自己的出身门庭,每年的春假,他都是闭门读书度过,最多和儒门剩下的学生老师在一起吃一顿饭,算是聊表一点其实并无实际意义的同门情谊。


这一日照旧。他在廊下负手。小园幽径甚美,梅枝遒劲,风摇影动之间,仿佛能入画一般。梅香暗送,不过观赏片刻,他便被一人轻轻从背后拥住。


如此温暖。


应无骞看着面前梅花,慢慢道:“以下犯上,甚是孟浪。”


“学生不慎,丢失了一枚玉佩,不知是否落在掌教此处。孟浪与否,全看掌教一念之间。”


横竖四周无人,应无骞由得年轻人从背后吻了吻他的耳垂。这一道火焰顺着耳尖流下心头,从足底烧至脸颊与双手,每一点接触的地方都热到烫了起来。他不由戏谑:“你这几日一直不见,是多读了什么书?”


一听他的口气便不是什么正经的书。要么是待月西厢琴挑凤凰,要么就是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怎么连偷香窃玉的事情都做得熟练起来了。


墨倾池带着他往房间走。应无骞眉目微弯,唇角微翘,十分放松与喜悦。墨倾池道:“正御是在自承香玉吗?”


应无骞眼前这园梅花是不是墨倾池当日注目许久的梅花?这不得而知。但当日两人促膝,相处无厌,镇日相对时,应无骞吃得比墨倾池多年后从畅遗音口中听到的,要多一些。


不是这样的。


已任圣司的墨倾池眼前浮现出当日之景。应无骞屋子里从来不曾有过甜甜的烟火气,但那几日,门外雪渐大,梅花香气渐浓,他们同居一室,不曾稍离。那时,炉上有茶,气味清香,桌上点心是甜而微软的。


原来他到现在竟也记得应无骞当日饮食多少。


事已至此,便是发现了又有何用?墨倾池怔然一刻,似有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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