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应】入幕之宾(十一)

“当时共我赏花人,点检如今无一半。”

幕十一

若是这出戏剧为外人知晓,或许只觉得荒谬。

春禊之时,计指算当年入儒门,一晃三十年已过。

三十年前鹿鸣簪花春宴上见墨倾池被赐芍药的同年们或离开儒门,自去聘妻生子,往凡俗中求富贵,或已因天分不到,武学进境不够,气血衰败,眼神浑浊。墨倾池容貌不改,只是发色渐白。这是武功渐入先天境界的标志。玉离经除气度雍容一分以外并无改变,微微一笑,仿佛依然少年。

他们已不再是当日青涩学生,而是承担了一部分教职工作。新生入门时,若是两人有空,多半还要去旁听一听。

儒门新入门的学生们行礼作揖,口称前辈,玉离经说这是生生叫老一辈,墨倾池却说,若是寻常人家,我们也是被叫世叔的年纪了。

两人当夜去当年花楼故地重游。问起阮阮绵绵的名字,竟无人知道。崭新而鲜嫩的面孔如花如云浮动眼前,陌生佳人弹起晏词,仿佛重回昔日。最后送他们出门的熟龄美貌妇人定定看了墨玉两人许久,忽然一声惊呼,道:“是玉郎吗?”

三十年不见,阮阮做了这花楼的主人,绵绵却病逝了。

她去得极早,衣箱自去世后就不曾开启过,此刻打开,尚有陈年水粉香气留存。胭脂首饰都被临死的乐伎收得整整齐齐,当日琵琶下,压了一层又一层的绿衣。

阮阮低声道:“妹子命苦,自郎君一顾后,只着绿裙。”

玉离经一时竟说不出话。两人沉默而出时,送别的阮阮笑得凄凉,道当日群芳,如今点检,不剩一半,连阮阮这个名字都许久无人叫了。

“岂敢怨怪郎君无情?是妹子痴愚。她不得逃脱苦海,便觉得郎君十分可靠,多想了许多。”

阮阮人到中年,依然红衣,眼角却长了皱纹。分离之时,她对玉离经多给她赎身的银两再拜而不受。

“奴没有嫁得良人的福气,不如在此看顾各位妹妹。两位郎君若是不曾动心,又何必管花……落在何处?”

记忆里笑嘻嘻为离经剥荔枝喂他的女孩子终于与面前泪水盈眶的色衰妇人面目重合。

而这不过是他们见过的人事代谢的极微小的一桩。

春月夜出行,最让人心绪浮沉。儒门注意入世,学校中须要清净,校门外则车马粼粼,有人携美而游,有人趁夜吟诗,有人醉酒戏笑。一路年轻士子见两人并肩,纷纷行礼。

玉离经一一点头回应,叹道:“有时觉得认识墨君,仿佛昨日;有时候又仿佛觉得已认识一辈子了。”

他们的一辈子会有很长,长到年年春宴,座次都在往前移动。以往的老师们有人辞别了儒门,有人死于出外历事,有人寿终正寝,他们从青涩的学生变成了年轻的儒门教授,以往只能抬眼才能窥视分毫的应无骞,现在虽然还在首席,他们与他的距离却已越来越近。

原来坐在上首的滋味是这样的。下首学生们的小动作与悄悄话,落在功力高深的习武之人耳目中,根本隐藏不住。

想到这里,不觉汗颜。当日他们自以为隐秘的私语,议论应无骞到底是在看谁——正御想必了若指掌。

而应无骞了如指掌的,岂止是两个学生在席上的戏言?

他随口吐出的绵绵的名字,仿佛是天外的一口飞醋;他到最后都自以为看清了墨倾池的心。然而,云天之深难以度量,这里反而是真正的纰漏。

由憧憬而生仰慕,仰慕至极,靠近了,随后才有爱恋存在的可能。憧憬的土壤枯萎时,其实曾有那么一点点的机缘,让墨倾池真正的看到应无骞此人,而非儒门的掌教。

此等事故,发生在床笫之间。依然是满床绫罗铺散,仿若初见。床上狎近二十多年,起初的心动由何而来都让人记忆淡薄,连墨倾池当年的迟疑青涩都仿佛只是幻觉。

身体无限贴合,以至于每次相欢,都能让人浑然忘晓;在这样的放浪形骸中,有一些上下之分的界限似乎不甚分明,而且随着时间的流转而愈发模糊。

那个上巳春月夜的晚上,玉离经与他在房间门口分别。玉离经当年得知情事,脸色煞白,如今倒也还好,还能在此刻道一句“早去早回”。

墨倾池去拜见正御时,他身上犹然带一点水粉香。

这股老旧的香气来自于绵绵的衣箱。那一件件绿色的裙裳因主人早逝妥善收藏而不见旧色,叫人想起三十年前的琴筝,与三十年前绿柳飘拂下柔和的一声“可有字号”。那时他郑重将自己的字号托出,应无骞心绪到底如何呢?赠花自然是风流之举,却因身份差异而成了上位者的赐予。若是如今,是否可以芍药回赠?

这朵芍药并非花相,这只是一枝来自溱洧,伊其相谑的花。

这朵芍药通体雪白,呈现在应无骞面前时,应无骞的反应才是真正杀死这段感情的瞬间。

他目光严冷,叱道:“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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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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