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琅锦=饮水冰

【墨应】花台欲暮春辞去

一句话雷点:应无骞体质比较特殊,可以怀孕,并且他竟然发现了。

能接受这个的再继续看,勿谓言之不预也。

标题诗句出自李贺,原诗寓意与本文主旨没有关系。

因写作时间原因关系,文里二设不准。姑且算作另一个what if。

人心若只如冰雪,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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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发生在很多年前,讲述起来颇有困难,当事人纷纷辞世而去,留下的唯一一人又绝不会提及半分。

儒门的正御应无骞年纪那时并不大,刚刚过了百岁玄关,保持着一副绿鬓少年金钗客的秀丽容貌,与他同岁又同年进儒门的圣司墨倾池则已白了头发,气质如冷玉孤岩卓尔不凡。正御上任不久,和圣司有了龃龉,两人客客气气地以礼相待,绝不建立分毫私交,儒门内便分两派暗流涌动。跟着圣司的那边自称清流,视应无骞的“应党”为浊流;跟着正御的那边就针锋相对,说“墨党”有心背叛儒门,是逆党才对。这样的情势维持了数百年的平衡,直到墨倾池出走才算告终,那便不是本文能讨论的事情了。

没有远沧溟,没有叹希奇。隔壁家的崇玉旨还没有长胡子,后来的天门执命畅遗音此时也只是个毛团子,绒绒的白毛直拖到膝盖上,摸起来手感极好,跟在应无骞身后,十分小心百分敬仰万分听话地侍奉着他。

畅遗音的疑惑始于某个平平无奇的清晨,应无骞竟没有按时起床处理公务。

这件事的稀罕程度堪比他与墨倾池握手言和从此知音相许。畅遗音在门外徘徊半晌,不知要不要进去叫一叫正御,忽然听到应无骞一声森冷的“进来”,不知怎么的背后阴风骤起。

应无骞衣冠不整,脸色苍白,对镜的目光十分凶狠。

畅遗音这回正撞了枪口。

吃了一顿训斥又被莫名其妙地扫地出门时,畅遗音想,如果他没有搞错……房间里那种异乎寻常的熏香下,隐隐透着股酸臭味。

但是这代表了什么?畅遗音完全一头雾水。

这只是个开端,随后儒生们纷纷倒了大霉。

应无骞不知是原形毕露还是命中撞煞,连续三朝不曾早起。与之对应的便是,他白日出现在人前时,面色阴沉,无论是谁,哪怕犯了一点小错,都会有幸蒙他一顿夹枪带棒的训话。儒门善辩,为首的正御更是舌灿莲花,有意吹捧能让人飘飘然宛入云霄,若他毒舌贬斥,便是字字诛心让人怀疑人生了。

到了第四天时,应无骞终于不再训斥人了。

他出了一趟远门。

回来时他面色十分平静,看上去心情并不算坏,见到畅遗音时甚至为之前发的脾气道了个歉——以正常人的眼光来看,他的态度实在是太冷淡太敷衍了,但是考虑到主动道歉的人是儒门正御应无骞大人,畅遗音的反应可想而知。

他木立原处,吓得浑身的白毛都炸了起来。

应无骞挑了挑眉。

与此同时,某个普普通通医馆某位寻寻常常的坐馆医生神秘失踪的事情便不必多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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畅遗音约莫五六岁时就被应无骞捡走了。他身体先天不足,便是学了武也还是落下了个畏寒的病根,于是只好从冬到夏的裹上严严实实的衣裳,手足犹自经常发冷,脸上也总是带着病容。纵然如此,他已经很是满足。时日久了他也明白,若非儒门正御,只怕他早夭的可能性是远远高于活到现在的。

应无骞抱他回儒门,把他训练得很是听话。

说是训练,其实也未必准确,不如说是畅遗音由衷的选择与跟随。或许有人诟病,说应无骞太过阴气,没有人情味,然而在畅遗音眼中,正御自然不是一般人。毫无背景,白手起家,在儒门这种精英辈出的地方想出人头地,需要的岂止是出众的天赋?不骄矜,善掌舵,不仅一举一动英明神武毫无瑕疵,甚至连常人不可避免的,不该有的情绪波动对他而言,都是多余的——酷炫极了!

也正是因此,应无骞居然会对他发无名之火,比起委屈与难过,畅遗音感受到更多的,是莫名其妙与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跟着应无骞,看他把满门儒生训得恨不得以头抢地以死相谢,竟然有些走神。

幸亏圣司有事出外,此时不在儒门。他想。不然应无骞若是训到了墨倾池头上,那画面太美,他不敢看。

不过比起墨倾池,他此刻更关心的,自然是应无骞究竟怎么样了。

“累了?”

应无骞对畅遗音道。这几日他起得都迟,积压了一些公务,于是睡眠时分便推迟了一个时辰。畅遗音陪他磨墨掌灯,犯困了也不做声,头微微点一点,整个人几乎蜷成一个白毛球团。

畅遗音有些赧然,走上前去帮他剔一剔烛火。

面前的少年清秀瘦削,脸色苍白,一双眼睛犹如红玉。应无骞轻轻一笑,嘴角有点狐狸的奸诈气,又有点惯带了脱不去的阴冷味,烛火下不甚分明,看着面色只是柔和不少。

他低头继续写公文,口中漫不经心道:“你来儒门多久了?”

“十年。”畅遗音回答得十分利落。

“三日后秋闱课考,可有把握?”

“不出三甲。”

“甚好。”

于是畅遗音便觉得十分满足了。

儒门所谓秋闱,与外面俗传的乡试差异不大,诗书礼乐外加武射御,成绩记入案底排好名次,不合格者便会被请出儒门。应无骞不教书,只会偶尔问问畅遗音的课业,畅遗音为了这指不定什么时候的一两句夸奖,便次次都要勉力做得最好。或许还有个隐藏得颇深的因素——他听说当年应无骞进儒门时是个少年,也是个屡占鳌头的传奇人物,正与墨倾池齐名并列。崇拜一个人便想跟着他的脚步前进,有什么不对?

当然并无不妥。从小就担任了应无骞粉丝后援会会长这一要职的畅遗音给正御端来他做的每日一补汤,应无骞放下笔,用调羹搅拌了下汤底,和畅遗音提起秋闱之后的事宜。他想让畅遗音正式接触门内事务,做些实事,以后做他的助力……

鲜香味扑鼻,应无骞脸色微微一变,又将调羹放下了。

“正御?”畅遗音十分担心地问道。

应无骞缓缓道:“夜宵费力费时,以后不必为了。”

他不太想说,他现在口味有些奇异,而且闻什么都是反胃。

他已知晓自己的身体状况是如何了。

以男子之身而有娠,阴阳颠倒错乱,换做是寻常人间,便是一朝之凶兆,难怪他前几日心神不宁,脾气也轻躁许多。应无骞容貌秀美,却并非是女子的娇柔,那个给他号脉的坐馆大夫更是不可能诊错病人男女,被这脉象吓得浑身哆嗦,连叫了几声怪物,夺门便想逃。

或许他医术精湛,但绝对不是个适合活下去的聪明人。

应无骞抽回单锋剑,衣袖不沾点血。些许腥味飘到他的鼻端,惹得他又是一阵作呕。再一挥袖,那可怜的大夫尸体从此人间蒸发,他独自坐在医馆里,思忖起了这腹中孩儿的去留。

第一反应自然是尽快解决,不留后患。

毕竟拖着这么一个累赘,除了日后成为他的把柄之外,毫无好处。

然而……

应无骞最后留了锭够把这医馆买三遍的银子,提了两包效用截然相反的药慢悠悠地走了。回去时见到畅遗音甚至还心情极好地道了个歉。

说这累赘一无是处,其实也未必。

能成为他的把柄,便有机会成为另外一个人的把柄。

而从他和那个人认识开始,应无骞便早想寻这么一个把柄了。算算那些时日,应无骞开始觉得就算是忍了这么十个月,倒也无妨。

要说与那个人的认识过程,应无骞觉得十分奇妙。

并非是说,这值得用上“缘分”之类虚无缥缈又美好动人的形容——儒门正御从未能有培养出这样浪漫情怀的空闲工夫与闲情逸致过。他少年负气离家,改名换姓投奔儒门,正巧便成了后来的圣司大人墨倾池的同窗,同窗随着彼此认知的加深又发展到了同床,如此而已。

很多年后意轩邈气呼呼地投奔了儒门,畅遗音挡,墨倾池留。应无骞默不作声打量了会儿意气风发的紫发少年,又被墨倾池看了一眼。目光闪动之间,两人心照不宣。

何其相似的情景重放,儒门可真是个大好的给离家少年专设的收容所。

闲话不必多提,应无骞既然是抱着压过姐姐一头的执念来儒门的,自然学得头悬梁锥刺股。他本性聪慧,心思灵巧,又毫无懈怠勇猛精进,那年的秋闱课考便点了榜眼。

没错,并非榜首。

榜首并不作第二人想,正是与他同年进了儒门,平素十分得长者青眼的墨倾池。

应无骞在榜下停留片刻,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徘徊许久。考完了的儒生们活泼如出笼鸟放闸鱼,纷纷商量着该去哪里休息放松个片刻,哪家的舞姬颇有姿容,哪里的酒菜又是正当时令,偶尔有人拍拍应无骞的肩膀,嬉笑着问一句榜眼大人今夜可有了归宿。应无骞一动不动,目光一转,直直扎在远远的另一道身影上。

毕竟两人都还年轻,城府不够。应无骞本以为离开映家便能避开被人压一头的命运,没想到走了个映鸿雪又来了个墨倾池。

墨倾池正在收拾课业书本,于此同时如有所感,亦是直直回望了回去。目光锐利,犹如光寒一剑,少顷之后才转为他素有的,冷淡有礼,无可挑剔的眼神。

应无骞看个正准,心中轻嗤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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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的友情并未由此而生,另一种情绪反而愈加增长。墨倾池沉稳持重,可为柱梁,固然得长者赏识,应无骞则机巧灵敏,长袖善舞,在同侪中却更受欢迎,是另一种出众风格。儒门风气,评点同人,识鉴人才是日常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环,从上而下,几无例外。言语犀利中的者,格外受人推崇,时间久了,人人舌头都被磨利了不少。所谓儒门善辩,由此而知。墨应俱为一时出类拔萃者,被评点的频率尤其之高。或有人便评论说,“墨倾池乃荒年之谷。”

应无骞从旁轻飘飘地走过,正听完那个儒生脱口而出的对他评价的下句,虽然是赞美,听起来却怎么也不对路。

他听着这些或扬己或崇墨的夸夸其谈的评论,前者让他自矜,后者则让他心中泛起另一般微妙的情绪。说是嫉妒,自然并非,那种感情更接近于痛快;可若说是什么大公无私地替墨倾池高兴,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无稽之谈。直到许久以后的某天夜晚,他从凌乱床榻中起身,看到墨倾池一件件将衣裳套好,衣冠楚楚,一丝不苟,半个时辰前被翻红浪的情【和谐】事仿佛从未发生过之时,他才忽然在此瞬间,明了了当初那种感情具体的含义所在。

他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知晓墨倾池真正的一面的人了。

被欺瞒的人越多,这个秘密便显得越发珍罕。

就算是毫无恋慕之情,并无友人之谊,只是为了同样的目的而结成了脆弱无比的同萌。然而,能因一个对视而彼此结成盟友的同类,又何须什么多余的感情呢?

应无骞套上单衣,替墨倾池把他的发髻束好。墨倾池问他,你担任正御之职不久,文载龙渊之内可还安稳?

应无骞道:“应该是吾问你的‘墨党’。”

貌似对立,各执一党,却以这种方式维护了儒门的平衡之局。若有人对正御不满,投入墨倾池那里,倒也无妨。但若他真的试图背叛儒门,有什么不轨之念……在这样一个两人相聚的夜晚,肢体相接,发丝相缠,那些人的名字从一人口里轻轻吐出,落入另一个人的耳里。那些人至死都不明白,背叛之计尚未成型,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

就好像应无骞出任正御的那天,众人以酒相庆。应无骞独独满觞以祝墨倾池,笑曰:“为儒门兴盛大计,吾请圣司一杯。”

“正御不必过礼。”

为儒门大计,或许在渐近衰微的现世,在许多老于世故的儒生心中已成了一句冠冕堂皇又空洞无比的祝酒词,但应无骞知道,墨倾池是真心接受这个理由,正如他一般。

于是一饮而尽。

此约遂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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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倾池此去所为是传播儒学,验视各地学堂开办的情况。

佛门讲众生皆苦,道家讲天地不仁。此世乱世,人命贱如草芥,危如朝露,民众饱腹都是不易,罔论受诗书教化。墨倾池带着一群儒生,由儒门向外巡视,胼手砥足之事也做,宣讲儒经之事也做,捡到一些流离少孤,生活无以为继之童,还会进行一番考核,资质堪造就者,便带回儒门抚养。几日下来,多数年轻弟子已是面有菜色,墨倾池言谈依旧,挥袖之间衣衫不染尘埃。

圣司一职,本为儒门中的清贵之位,不烦庶务。墨倾池此举,专心教化民众,远离权力中心,有人说是他在主动避免与应无骞争权夺势,也是在奉行他的儒道。

遂有后辈十分敬佩道:“圣司可谓知行合一,超凡俗,继往圣者。”

又有同侪笑曰:“吾等布衣蔬食,却胜过门中锦衣玉食,汲汲于权势者良多。”

此语义藏特指,颇有优越之感,甚得众人赞同。墨倾池偶然听到,不做褒贬,沉声道:“今世儒学衰微,诸君何以自矜?”一语说得众人羞愧无地,方才升起的一两分清高自持的心思又熄灭不少。

如是这般,半月之后墨倾池回转儒门,尚未见到应无骞时,留在门内的“墨党”已告诉了他最近儒门的人事变动。

应无骞雷厉风行,秋闱课考后便任命榜首畅遗音为执命,将不少杂事越过原本的副掌教醉雨旸交给了他去做。

众人皆知畅遗音是应无骞从小养大的心腹,听且只听他的话。应无骞这一举动明显是他在架空醉雨旸,进一步扩张势力,想将整个儒门握进手中。

墨倾池静静听着,见对方面色忿然,遂曰:“君子以思不出其位。”

对方缓了两口气,又说起了正御最近其他的反常行为。

之前他训了儒门上上下下整整三天。言辞毒辣,句句踩人痛脚,直到那时众人才终于明白应无骞昔日是有多么口下留情,多么温柔斯文,多么团结友爱。

此事蹊跷。墨倾池露出沉思神色,问道:“近日他可有其他异常?”

对方一时语塞,犹豫了半天,迟疑道:“正御似乎,最近,变懒了……”

墨倾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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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懒”一词,用来形容应无骞,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滑稽和古怪。然而应无骞将不少事分给畅遗音去做时,还真怀了一分偷懒的心思。

儒门正是平稳发展的时期,事情多而不乱,桩桩件件都有章仪可循。他让畅遗音从这些杂事开始练手,一面是考校他做实事的本领,另一方面,正好让自己能有个短促休息的时间。

几日前的反胃恶心到今依旧,四肢又添了几分懒散怠惰,至于日益嗜睡,简直无法可想。

腹中骨血的存在感愈发明显,在某些时候甚至会突突一跳,惊得他的动作都跟着一滞,只得无可奈何慢上一拍。幸而衣裳宽大,尚不至于让人看出端倪,他武功高强,略微分出一点真气护住小腹,也算是能让这孩子安稳半刻。

人说骨肉血亲,就是这样连骨带肉,息息相关。虽然,应无骞对之嗤之以鼻。他就是从家里负气出走的,知道一位父亲若是偏心可以做到什么程度,自然对人伦亲情毫无期待。

相比对这孩子的怜爱疼惜之情,他对墨倾池的反应更感兴趣。

这一日将夜的时分,应无骞正在批阅必须由他亲自处理的那些公文。正御书房的门忽然悄无声息地打开,大半个月不见的圣司大人缓步而入,应无骞毫无意外地一抬头,两人平静对视了片刻。

墨倾池微微皱眉,道:“听闻你身染微恙。”

“你消息甚是灵通。”应无骞不做否认,将烛光剔亮,仔细观察起了墨倾池的神色——他知道圣司今天会回儒门,早给畅遗音又布置了不少公文作业,让他不必过来了。

倏然之间,墨倾池一掌拍出,直袭应无骞面门!

(5)

案上灯烛猛然摇曳两下,书页无风自翻,两人身形不动,面容相对,仅以只手试探。墨倾池骤然一击毫无预兆,对方却早有防备,几在同时,振袖相格。掌心未及对上,猝然乍分,应无骞纯用巧力,并不正面相争,如池鱼相戏,林鸟互逐,五招方过,忽的一垂手,任墨倾池一掌直前。

墨倾池正在同时亦罢了手,两人虽不言语,却好似默契天成。

应无骞强按下体内有些沸涌的真气,闭目片刻再睁开。他方才心思电转,知道自己一直在用真气护着小腹,此刻断然拼不过墨倾池,最好的应对试探的法子其实应该是直接束手认输,不做抵抗。然而,对面之人毕竟是墨倾池,他不服输的天性于那须臾之间竟然占了上风。

五招未了,他已知自己支撑不住了,便干脆利落地执行了原计划,心中却是一沉。

为保护这孩子要付出的代价比他想象更大,这十个月内,动武都难。

墨倾池道:“你真气浮动,功力不到往日七成。”

应无骞似笑非笑道:“圣司是在担心于我?”

墨倾池坦然道:“不错。”他亦在仔细端详应无骞烛火下的面孔,面容沉肃,口气平淡无波,似是在说什么最为公事公办的要事一般:“你气色憔悴,可是门内杂务劳神?”

应无骞几乎为之一怔,墨倾池趁此机会,稳稳捉住了他的手腕。应无骞顿觉一阵真气暖融,透体而入,帮他稳定气息,尚未来得及说什么,真气忽然一转,由中正平和变得如一缕细丝,轻轻软软,在体内经脉中游走片刻,又迅速抽身。这一轮试探来得既快且奇,令人不及防备,墨倾池收回手,顿了顿,沉吟道:“滑脉?”

心知此事再难瞒住对方,应无骞状似纳罕道:“我竟不知你何时改做了杏林圣手。”

“谬赞。”墨倾池平平一句,又道:“你平时并非避疾讳医之人,这次秘而不宣,想来是很清楚自己所患之疾病。而你对武功失去之事竟不着急,是笃定此病非病?”

他将话讲得明白,是要应无骞将话讲得更明白。

然而一手牌直接出底面,并非应无骞寻常惯为。他方道了一声“你之揣度……”,忽地手撑住了书案,面色也变了。

腹中骨血大约是见到了亲生父亲,十分喜悦,竟然开始闹腾。

真是不合时宜!

他暗自嫌弃了这孩子一句,顾不得露出更多破绽,屏气凝神安抚起这团活肉来。

墨倾池绕过桌案,走到应无骞近前。应无骞低眉垂目之状实在少见,像这般举止无措更是千载难逢,更兼面色忽然发白,言语也被剪至半路,好像一条被拔了毒牙的竹叶青蛇,值得靠近欣赏。

他的语气已十分笃定。

“滑脉所主之象,痰饮、食滞、实热,”他面色在烛火中有些影影绰绰,不甚分明:“又主妊娠。你……”

应无骞终于缓过气,也再懒得装什么好颜色陪他慢慢兜了。他脾气最近轻躁,平时人前忍得辛苦,现在横竖面前是墨倾池,彼此再怎么样都熟极了,便不客气截断话头道:“正如圣司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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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应无骞就任正御的前一天晚上,墨倾池携酒独访,如同旧友。

事实上,这却是他俩第一次私下单独会面。

这种事说给别的一百个人听,一百个人都不会信。明明那么密切地关注着对方,但到最后,却不约而同地选择对对方敬而远之,各有交友。或许应该是说,蛇虎焉能安居一室?正是因为知道彼此是什么样的人了,才更是客客气气地远离了比较好,只是周旋着,冷眼看着对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明明是大相径庭的行止风范,却又能在深深深处,察觉到那个人和自己本质的相通,冥冥之中,微妙着将对方引为了对手和足以共事的人。

应无骞毫无意外之色地将墨倾池迎入,从一个锦匣中拣出两只瓷盅。

酒是上好的酒,盛在盅里,如凝琥珀。

酒具极精美,看似朴拙不工,其实色作缥粉,釉泽乃上上之选。

一杯慢慢饮下时,谁都不曾说话。

到了第二杯时,应无骞赞道:“此酒甘冽,实为上品,不知圣司藏了几载春秋?”

“从吾就任此位时,便已预备了这一壶酒。”墨倾池以手摩挲过酒盅底的年号标识,道:“此器价值千金,正御亦好收藏?”

“这一窑古瓷传世无几,”应无骞失笑,又为墨倾池满上一杯:“吾有心探访,也只得了这两只。”

他将酒为自己满上,一饮而尽:“正为圣司所好,留待今日。”

是应无骞平时最爱的酒,也是墨倾池最喜的古瓷。

心照不宣至此。

这壶酒尽时,案上烛花已爆了两下。墨倾池衣着端严,袖浮织锦,擦过桌面时有沙沙的声响,神色不变。应无骞手按在他的领口上,似是醉得忘形的模样,一双眼抬起时却十分清明。

是醉是醒根本无关紧要,应无骞在衣裳尽解时将床帐一把扯下。墨倾池在这样幽幽暗暗的方寸帐中发丝凌乱垂落,双眼是冷漠无情的灰色,嘴唇却是既温且软,气息亦是如此,在应无骞脖颈处徘徊片刻,留下印记,惹得对方白皙皮肤泛出情【和谐】热,少焉,作为回敬,一双手便探入了他的衣下。

应无骞苏醒时,指尖犹绕着那个人的银白发丝。墨倾池正在一件件地穿上衣裳,系上衣扣。印在他胸膛上的牙印被寸寸织锦掩盖住了,正像这个人的真面目,也在一点点的隐没而去。

墨倾池见他醒了,抱着他去沐浴。

应无骞起初浑身发毛,想挣脱他又浑身发软使不上力气,最后也就随他抱着了。

墨倾池全程目不斜视,应无骞坐在水中,见他负手而去的背影,觉得此人做派,当真有趣。

这么几次之后,心理建设做完了,应无骞甚至还能闭着眼让墨倾池给他端一碗茶。不过两人之间自有分寸,也就这样而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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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分寸,便需两人都满足于现下的平衡,而非更多。

一个未曾诞生的孩子便是这个多余的因素。

墨倾池的确喜欢天真可教的孩子。甚至可以说,若这孩子不是出自应无骞的腹中,便是真是他的孩子,墨倾池也能抱着这襁褓中的幼物抚养他长大。儒门又非佛道两家,有个孩子又如何?难道还能说破了什么清规戒律,值得被打被杀吗?

按墨倾池的性格,若是他能养一个小娃娃,这孩子或许得不到温暖宠溺的双亲疼爱,但用以替代的教导与灌注的情感却足以让懵懂幼儿长得端方有礼又神采飞扬,足以在后续的很多年里让他对墨倾池全心全意地信赖着,爱戴着,如同现在那些心甘情愿跟随着圣司的学生们一般。

只要……如果这不同时是应无骞的孩子。

两人对彼此的了解已经够深了。应无骞能冒着失去功体的风险而留住这块活肉的原因,墨倾池如何不知?

正御不愧是正御,便是连这个都可以放在秤上,做成一张牌,当作筹码与把柄。

可惜了,这是应无骞的孩子。

一念至此,便已是不可挽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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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墨倾池当然不是无血无肉的绝情人。他的感情是真,然而他的做法并不会因为感情而动摇。那么,那份感情究竟是真是假就变得无足轻重,若说是真,便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讽刺。

在遥不可见的未来,墨倾池曾为远沧溟的名字费过心神。他拿了书,一页页地翻着,寻找着吉祥好听的词,手中的笔被咿咿呀呀在书案上爬着玩的婴儿笑着拔起来,想送进嘴里咬一咬。墨倾池眸光微动,伸手抵住了笔,阻止了玉雪可爱的小婴儿把自己染得一团黑,又拍了拍他的小脑袋。远沧溟咯咯笑着,好奇地看着他,握住笔学墨倾池平日里的动作,在书页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于是给自己定了名。应无骞让他把远沧溟训练听话,是让他把这孩子养成一条忠心耿耿唯命是从的狗,墨倾池却教他读书写字,把他养成了个活泼伶俐又怀抱正义的人。

又是很多年后,应无骞曾讶然道:“没想到你是真的在乎他。”

仅此而已,他不需要说破太多,也没必要再火上浇油。逝去的少年曾依依在圣司身边陪伴,如斯全心孺慕。可到头来,把他放在文载龙渊,放在应无骞和畅遗音眼皮底下的不是别人,对应无骞说出他五叔下落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好大哥,世上本来是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应无骞是什么样的人的。可怜的孩子,他是墨倾池的毕生遗憾,圣司临死,选择去他的坟前——他到头来知道的事实真相,未必有一只雪貂多。

那么,回到今日,面对这块还未诞生于世的活肉,墨倾池所思所想,所言所语也并没有什么值得意外的地方。

他的眼神并无波动,唇中吐露出的话语更为坚定不移。

他只说:“可惜了。”

他并不对男子有娠之事惊愕唾弃,只是继续似叹非叹道:“正御既然身体不适,那便应该早进汤药。”

应无骞在一瞬间便明了了他的意思,瞳孔遽缩,手心骤然出了一层细细的冷汗。

血脉相连的孩子在腹中一跳一跳,感应到了什么一样,微弱又急切地昭彰着他的存在感。应无骞却懒得管他,只是盯着墨倾池道:“圣司毫不怀疑吾欺瞒于你。”

墨倾池道:“吾自然相信你。”他的眼神落在应无骞的身上,不知是几分温柔或是冷漠,慢慢道:“当下局势,你比较重要。”

两人眼神在空中撞了片刻,应无骞垂下眉目,轻轻道:“若是吾想留住他呢?”

墨倾池有些意外地看了看他。烛火之中,应无骞的面色十分苍白,撑住书案的手掌用力得青筋浮起,显而易见是真气耗尽,十分吃力了。

毕竟是血亲人伦,让一个平时冷酷的人生出一点温情来,也并非匪夷所思之事。

墨倾池的语调放柔了少许。

他问道:“听闻你旬日之前曾外出一次,门内上下皆不知你所往,是去了医馆?”

应无骞沉沉道:“确实如此。若非大夫诊断,吾亦不愿相信此事。”

“吾虽惯行冷血之事,却依然不忍杀子,”他睫毛微颤,长长叹息道:“圣司或许不信,此儿已能动弹了。”

言语甚是凄怆。

墨倾池本来就离他很近,闻言略有失神,重新握住应无骞手腕时,指尖略有摩挲。这次真气透体格外小心翼翼,犹如春风拂过,像是父亲之手,轻轻抚摸着亲儿。应无骞放开气海由他动作,温顺至极,轻轻道:“你可感觉到了?”

墨倾池沉默良久,似也被掌下动静惊住了。

他再开口时,语声十分温柔,道:“是个好孩子。”

“既然正御有此慈心,为何却要准备引产药?”

从温柔转为冷漠,也只是一瞬而已。

(8)

墨倾池感到掌下的手腕僵硬了。

应无骞方才的楚楚意态在瞬间消失无踪。他知道自己输得有些难看,反而扬起了脸,双唇微抿,眼神森冷了下去,道:“不愧是圣司。”

这才是他的盟友正常的模样,于是那些微不可言的心软怜悯通通都是他的幻觉,应无骞其人并不值得什么真情实感。墨倾池漠然想。这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不是坏事,此刻也依然如此。

他有些意兴阑珊,但依然心平气和地,再次重复了一遍:“正御谬赞。”

至少接下来的共识便能轻轻松松达到了。谁都不必歉疚,谁也不需要伤心与被伤心。

剖除亲情维系以外,这个孩子已经没有丝毫存在价值了。

这团活肉还未出生,便被血亲双双判了死刑。

——————

药汁漾在薄白如纸的瓷碗里,浓黑发亮,药香扑鼻,闻起来和任何一碗普普通通的补药都没什么区别。

墨象倾池持药的手更是稳定如山,一点一滴都没有泼洒出来的迹象。

若是换做不知情的人来看,只怕还会觉得眼前之景颇为暧昧,好比鹣鲽情深。一口一口服下汤药的人不见丝毫抗拒,一勺一勺喂的人更是耐心至极。

只是应无骞嘴角一丝讽刺笑意不曾少减,墨倾池面如静水不喜不悲,这场景便不是什么温馨静谧了,反而透出一股诡异,令人毛发森然!

合作完美的一场谋杀便是如此。两人手上同沾的血一分都不少于对方,就像以前和以后的无数次一样,一切尽在无言之中。

墨倾池曾将背叛儒门之人的名字一一告知,对他们落进应无骞手中会有什么下场心知肚明,亦曾一身纯白,与应无骞一唱一和地送一心待他的付清商去死。若说应无骞当时是忽然发难,借意轩邈之事铲除墨党,其实墨倾池事前并不知情的话,那么远沧溟之死便是他至少第二次承受来自应无骞的反噬。而他竟依然甘冒风险,告诉应无骞叹希奇的下落,这与同谋便无甚区别。只因他对远沧溟有心,这次反噬便带来了他与应无骞的罅隙,甚至令他不惜威胁自己的盟友不知何日身死,那么之前付清商的牺牲就又显得格外轻巧飘忽。他乐为圣司效死,可他在墨倾池心中又算什么样的存在?

墨倾池的业报姗姗来迟,却依然不爽,只是落在了全然无辜的远沧溟身上。其后墨倾池屡屡去那个少年的坟前,或有后悔之意,或许真心怀念,然而到头来,一切都是迟了。

至于应无骞,心计深沉,机关算尽,连一丝真心都不愿付出之人,或立于顶峰,或埋于丘壑,能入土为安,得一长眠之所已是幸运,罔论其他。冥冥之中,因果自现,这等结局无论是他或是墨倾池,皆是早有觉悟。

小小的一碗药汁很快见了底,瓷勺落入碗中时轻轻一响,打破满室沉寂。应无骞饮下最后一口,额角迅速渗出了汗珠,显是痛极。

药是他早就拿好了的。那时应无骞坐在医馆里,思忖片刻,手不由按在小腹上。他目光变幻不定,狠厉有之,森冷有之,最后却是长长呼了一口气。掌下并无什么异感,只有以真气反复内视才能模模糊糊感觉到有一团软乎乎的小东西在搏动。实在是太弱小了,又是在全心全意依赖着他,除了累赘以外实在毫无用处,怎么值得他花什么心神呢?没有当场了断,便是失策。对墨倾池其人冷情之处尚有一丝高估,更是愚笨至极!

或许生长在这种有异人伦的环境下的孩子本就娇弱,难以安稳养大。只是一碗简简单单的药而已,效果却是立竿见影,血肉分离下坠之痛令修行百年,不惧风浪的正御都生生改了面色。识海飘摇之中似有婴儿啼哭之声响起,声声哀痛不解,不知为何被双亲抛弃。应无骞咬住牙关,鲜血从唇角生生流下,手指甲直嵌入掌心,眼神如淬毒一刀,直刺墨倾池,冷声道:“圣司可安心了!”

善辩之人,此时却不能再多说只言片语。墨倾池将碗推至一边,将他抱起,放至床榻之上。应无骞想让他走,大约是不想被人看到狼狈之状,墨倾池却守在床边,掰开他的手。掌心冷汗涔涔,兼有血肉模糊,他并不在意,握住已无反抗之力的手,任对方指甲划出道道血痕,却是在以真气渡体抚慰,减免应无骞的疼痛。

是这么体贴入微的关怀……

也是在冷冷地验视着,等着他的孩子在无助又绝望的挣扎痉挛后,静静死去。

——————

畅遗音抱着一叠公文走在应无骞房间外的长廊上。

时已春暮,落花漫廊,是十分旖旎美妙的风雅之景。他却无心观赏,眉毛微蹙着,步履也是急匆匆的。

正御病得蹊跷又突然,畅遗音想照顾他,被不耐烦地赶出去,又往他怀里塞了一堆公文。他出门时觉得自己并不是来探病的,反倒是来做工作汇报的:万事开头难,应无骞又是极注重实效而不在意手段的领导,把畅遗音往高位上一丢就甩手只管听成果了。众人皆知他是正御亲信,态度泾渭分明,平时不齿应无骞为人的儒生便纷纷作乱,说风凉话的使绊子的阴奉阳违的都有,畅遗音想坐稳执命的位置,还不得不多耗费心神,甚至动用些人情倾轧的手段。他资历太浅,屡屡掣肘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新任的执命大人白裘危冠,那容貌清秀美好,面色却太过苍白,双眼也略嫌阴鸷,少年面孔稚气未尝脱尽,已是一见便不可亲了——什么样的人养出什么样的狗,儒门其后漫长百年时光内,有关他的最恶毒的评价便是如此。

虽然现在他并不知情,满脑子都只有正御的病情与儒门的繁杂事务。墨倾池与他迎面相对时,畅遗音在短暂的失神后才想起来仓促见礼。

儒门的圣司大人缓步而来,见他怔住的模样并不在意,擦身将过。畅遗音在儒门学的礼数颇为森严,按道理来讲,上级未曾开口,下属就不能贸然开启话端,可是他眼见得墨倾池向应无骞的房间走,就总觉得哪里是十足十的不对劲,一种奇怪的第六感让他觉得白毛要炸开了。

换做以前,畅遗音自然是十分尊敬墨倾池的。毕竟是与自家正御齐名之人,美名方面犹有过之;可是他这几日一直在受墨党的磋磨气,对墨倾池的感官可就没那么好了。他见墨倾池轻车熟路,阻挡的动作便更是毫不迟疑:“圣司有何要事?”

墨倾池见他眼神警惕如临大敌,反而好笑,道:“你便是新任的执命?听闻正御抱恙,吾来探望他,有事相询。”

畅遗音冷声道:“正御病中休养,不能多理俗务,”他想,若说是有事相问,为何之前从不见墨倾池往来这里?一来便是应无骞生病虚弱之时,可称来者不善,还是挡了再说:“圣司请待吾通传……”

未及言尽,便听得应无骞的声音从房内传来,十分沉静,不辨喜怒:“执命,请圣司进来。”

畅遗音略有窘迫,对墨倾池一礼行罢便准备退开,应无骞却看到他的举动了一般道:“你也一并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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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无骞衣衫端整,发丝不乱,正坐在书桌之前翻着一本闲书。抬头时,阳光落在面颊上,可见脸部线条清瘦不少,暖光都未能让皮肤多添一分血色。畅遗音记得他刚进儒门时尚未康复,应无骞早晚都会摸摸他的手腕,若是太冷便会皱眉。他身体很快就好了。

看应无骞的脸色,他的手腕现在大约也冷得慌。

畅遗音侍立他身侧,耳边听到墨倾池的声音,在问正御身体病弱至此,是否该延请医师。应无骞却道,不过气血略亏,休养几时便好。他此时不便多劳动心神,圣司便该多担大任,留在门内稳定人心,出外验视学校之事,让手下人去办便可。

听起来甚是和气客气,两人口吻虽冷淡却十分有礼,有来有往地商量着儒门事项,好像外界所传不和皆是虚妄一般,反而让畅遗音心里生出了一些他方才之拦阻,纯粹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羞愧来。

略告一段落时,应无骞向墨倾池介绍道:“这是吾新任的天门执命。”他的目光在畅遗音面上轻轻一扫便过,道:“日前领了一些事宜,是忠心儒门之人。”

墨倾池颔首,道:“正御青眼之人,料应有出众之处。”

应无骞坐正了身体,微笑道:“圣司过誉。只是吾看他虽有心,在执命的位置上却偏有风波,被人刻意为难。”最后几个字说出时,语气已经一寸寸冷了下去。

墨倾池似是意识到了他想说什么,沉声道:“吾门上下,焉有营私之事?”

应无骞专等他这句般,接得极快:“营私皆因结党起。圣司久不在门中,小人生事,借你之令名排挤同侪,自命清流,实是不堪。莫让他们白白毁你之清誉!”

他又看了畅遗音一眼,重新放慢语气悠悠道:“圣司无暇顾及庶务,那些小人自然不干圣司之事,吾会令执命处置。只望圣司日后多加约束友朋,儒门风气当可为之一正。”

墨倾池眉峰敛住,喝道:“应无骞!”

应无骞疑惑道:“圣司,可还有其他事?”

畅遗音一路静听下去,闻言而出。若是平时他并不敢如此,但应无骞维护他,送客之意又很是明显,他的口气也强硬了起来:“正御身体不适,圣司若有他事,改日再来吧。”

墨倾池拂袖而去,畅遗音急急忙忙到应无骞身侧,十分担心道:“正御……”

应无骞对他道:“墨倾池毕竟是吾儒门圣司,你之态度,太过轻慢了。”

畅遗音颇有赧然,忽然又听得应无骞轻飘飘道:“不过,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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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的深夜时分,墨倾池来时便道:“少见你读此类诗。”

“难得无事。”应无骞放下手中书卷,问道:“你可是在为那些被逐出儒门的人不忍?”

“你以他们立威,吾并无不忍,”墨倾池平静道:“只是人人噤若寒蝉,皆忌惮你之执命为人严刻,反以吾为宽厚君子,可是你白白送吾的美名?”

“你若如此想,未尝不可。”

墨倾池并不见喜色,反而道:“你之气血尚未养足,如此多思多虑,恐伤寿元。”

“哈,吾记住了,”应无骞回答得不见诚意,抬头看向对方时,眼神晦暗不明:“圣司是在关心于吾吗?”

“是你吾之合作,不容许你有失误。”墨倾池俯身,握住他的手腕。掌下一片冰凉,那个人曾经的异常脉动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一场空虚幻梦一般,根本就是从未出现过的事物,不值得一点哀悼与怀念,更不值得投注以多余的期待与幻想。

百丈冰,有时尽。千里雪,春来消。

无论是多么森冷的冰雪也总有遇春光而消融的一天。可就在这春暮的夜晚,在这间并不寒冷的屋内,静静相对,形影依偎的两人间的关系,更胜渊冰朔雪,散发着尖锐的锋芒,坚固得难以摧毁,却彼此心知,不会有一丝一毫柔软温暖的可能。

也许是此刻,也许是将来,在不知名的某处,冰上有了蛛丝一般的裂痕。其后人命堆叠,算计累加,裂痕扩大,成了线,成了网,直至那个孩子的死,是最后一枚石子,落在冰面上,却让这一切锵然碎尽,不剩分毫。

冰下不见荡漾春水,只有无底的深渊和一片空无。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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