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绮】花树流火

莫名其妙被屏,修改了一遍再放出来。

花树流火

(1)

意琦行初见绮罗生时,绮罗生二十岁。

寻常人的二十岁大概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眉目初初长成,而神色尚有生嫩之处,正如琳琅美玉藏于石中,留待岁月这样的好匠人用一捧江湖水细细洗了再反复琢磨。绮罗生的二十岁,也不例外。他或许比寻常人多了一分求武道的坚定,又或许尚有一丝对自己外貌的不自信,但总体来说,已经是颜如舜华的翩翩公子样貌了。 一留衣有时与他戏谑,道你当时初上山,你一群师兄们几乎要喜极而泣,以为老天垂怜,荒凉得鸟不筑巢的叫唤渊薮上竟然多了个美貌小师妹。绮罗生扇子掩面,道那可真是十分惭愧,对不住各位师兄。一留衣说自古小师妹要嫁大师兄,你对不住的又不是我,是……话音未落差点被削了帽子。

意琦行收回剑,说:“休得胡言乱语!”

他一向很反感这类戏谑,尤其讨厌他人用绮罗生的外貌开玩笑,说到底也是为了绮罗生高兴。绮罗生见银发剑客抿住嘴唇的样子,少不得劝解两句,于是时日便这么打打闹闹过下去了。一留衣的热笑话,意琦行的冷言语,叫唤渊薮的山风,混杂着酒与琴,刀剑戟,用句滥用到有些俗气的词来讲,便是当时只道是寻常。 其后三人分开,绮罗生漂泊江湖,一留衣去了中阴界,叫唤渊薮上安静到冷清。

按道理来说,意琦行拥有这几位好友的时日远远少于他独自一人的时光,一个人的日子其实并不难过。但聚而复散,得而复失的感觉十分类似,皆为佛家所言八大苦,便是号“尘外孤标”的人也并不能免俗。他时不时会去找绮罗生喝杯茶,念叨几句回叫唤渊薮;若是一留衣见到这般光景,想来会忍无可忍吐槽。

大剑宿,你这是空巢病晚期患者,该吃点药……

闲话少提。在某个十分寻常的傍晚,当意琦行如往常一般静坐在叫唤渊薮最高的峰顶时,他听到了另一人深深浅浅,十分不规律的呼吸声。

他张开眼,看到一只小手颤颤巍巍地,从近乎悬崖绝壁的边缘处,伸了出来,够住了一块山石。

这只小手颇有些粗糙,上面还划了点血痕。五指微颤,想来是累得狠了。然而那块山石并不牢靠,意琦行听到一声清稚的“哎呀”声,随后那只小手就抓着松脱的山石,不见了。

他眉峰一敛,身影疾动,正如叫唤渊薮上一阵山风一般,转瞬间已抱着手的主人重新上了峰顶,把他托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是个小孩子。大约是体力耗尽,又吃了惊骇,已被吓晕了过去,面青唇白,颇有些尘土沾在脸上。穿着一身麻布衣裳,背着个小柴篓,里面不多不少几根柴,还有一把砍柴刀。

然而叫唤渊薮附近草木不生,根本没有柴可以打。

意琦行皱眉。能爬上这里的人,要么横练外家,要么内力精深,怎么看也不会是个毫无武功的小孩子。

他摸了摸这孩子的脉象,又瞧瞧他的脸色。孩子头上缠着头巾,有些散乱了,露出了半个耳朵,尖尖长长的,异于常人,有几分像精灵。

意琦行原本只是随意打量,却在此一瞬,微微睁大了双眼。少顷之后,他也顾不得许多,用自己的水袖揩去孩子脸上的脏污,小心翼翼,仔仔细细,眼看着这孩子的脸,如新月从薄云中转出来一般。

秀眉琼鼻,虽是幼小,已可见未来的十分美貌。这分明就是绮罗生的模子,只是处处稚嫩,才不过十岁的年纪。

意琦行凝视着这张面孔,过了些时间才平复了纷纷扬扬思绪,甚至还强行抑制了少许他不可能讲明的吃味。让他承认天下还有人能如绮罗生一般的容貌本就十分之难,何况还有一模一样的耳朵。意琦行一瞬间竟然想,他的兄弟,在江湖间闯荡也有颇久了,何时娶妻生子,连孩子都这么大了?

竟然不告诉他!

(2)

白小九悠悠从梦中醒转,怔怔盯着床帐看了一会儿。他的麻布衣裳被脱了,指头上有些麻痒,用眼角余光看过去,原来是都上了药又缠上了纱布。这房间里安安静静的,他的柴篓和刀都放在不远处的桌上,衣服也被叠得整整齐齐的,上面还放了块头巾。

鬓侧凉飕飕的。他这时才发现,他那双异乎于常人的耳朵,竟然都暴露在冷风中。

这一惊非同小可。

意琦行在渊顶几乎上穷碧落下黄泉,总算找到了些能给小孩子吃的东西。刚到房门口,却听得重物落地的声音,他急忙推门,小娃娃已醒转过来,头巾胡乱缠着,正手忙脚乱地扶着被他不慎碰倒的凳子。

见意琦行进门,他转过脸,那双澄澈的紫色双眼顿时让意琦行心中一窒。

果然是像极了。

他努力缓和神色,对这孩子道:“你的家人在何处?”

白小九这还是第一次见救命恩人的面。意琦行一身道服,霜眉蓝眼,背负长剑,比起寻常的苦境百姓而言,更像是传说故事里的陆地神仙。白小九一时看得有些怔怔然,竟不知如何答复。

意琦行心想:莫非这孩子是被他吓到了吗?

他记得不久前一次他去拜访绮罗生,言语间复提刀道一事。绮罗生闪烁其词,见意琦行不准备放过他,遂合了扇子,戏谑道:“剑宿,若你能春风一笑,吾便随你回去。”

让意琦行一笑倒是不难,问题是绮罗生言语含笑,明显并不当真。绮罗生见他不笑,装模作样哀叹,说大剑宿如此冷面,足叫常人退避三尺,区区在下绮罗生,又怎么敢随剑宿去叫唤渊薮。

最后如何解决的?一瓯酒,一曲琴。意琦行无意让绮罗生为难,他既然不想,则必有他的理由,他人无权干涉,意琦行自己也永远不会多说什么。

只要绮罗生过得快乐,一切就都好。

思既至此,意琦行便将神色更放温柔一些,放缓了语调对小九道:“莫怕。”

白小九仓促间下床,连袜子都没穿好,趿拉着一双鞋,意琦行目光扫到,顿时微微皱眉。白小九见他蹙眉模样,正以为是自己方才讷讷不成言,惹得神仙不高兴,有些局促时,意琦行已将他抱回了床上。

这真是个奇妙的神仙。白小九心想。

明明是超凡脱俗的模样,方才进门时……白小九的目光从意琦行的衣着,又挪到了桌上。那里放着两个热腾腾的馒头,是这位神仙从外面带来的。

原来神仙也吃馒头?

他心里默默这么想着,也的确是饿极了,肚子咕噜一响。意琦行将馒头取来,见白小九手指上缠着纱布,拿东西不方便,便拿着馒头,撕成一小块一小块,像是喂养一只小动物一样,一点点地喂小九。

这顿饭吃得慢慢的,又很无滋味。但白小九一边一口口吃着,一边觉得他对这陌生地方里奇怪神仙的恐惧和紧张之情,也被一点点地吃掉了。

饭后两人便闲聊。

意琦行在听到小娃娃自称姓白时就开始觉得不对,在小娃娃说自己不知父母时,越发觉得奇怪。再问他是怎么会来这里的,小娃娃也是一头雾水。

他正上山砍柴——当然不是叫唤渊薮——却一脚踏了个空,跌跌撞撞地从悬崖边缘掉了下来。悠悠醒转时,见天色有些晚了,便鼓足了勇气去爬山,想趁早回家,别让义父担心。

至于那山头怎么成了叫唤渊薮的山头,山上又怎么坐了个神仙,这些就是子不语怪力乱神范畴的了。

意琦行听了他的话,渐渐忆起,绮罗生许久之前,似乎和几个师兄说过他上山前的生活。

那时,绮罗生折扇轻轻一敲头,自言做过那山中樵夫。

“山中人兮芳杜若?非也非也,绮罗生只是区区一麻衣樵夫罢了。不知手里刀能有何用,亦不知自己从何处来,往何处去。渔樵之事只为温饱。”

说完这句话以后,他微微一笑,道:“不过那等闲散日子也自有有趣之处。”

那时节,绮罗生眼中颇有分神往之色。意琦行知道绮罗生天性纯善,不喜争斗。刀对他而言,道远胜于术,那等退隐生活对他而言,的确是令人向往与期待的。

江湖风雨多。时光雕琢了昔日多情少年,现在绮罗生容貌虽不曾变化,然而,眉宇神情颇有些沉郁了。有时意琦行见他游刃有余的翩翩模样,却不由回想起他初初上山时,包着头巾,对他人称赞自己时些微不自信的青涩神情。那时的头巾是现在这一条吗?其实也并非,但这孩子对自己容貌的不自信倒是与弱冠的绮罗生完全重叠。这么个稚嫩的孩童,如同逆着时间的长河,涉水而来。当他与意琦行对面交谈时,那种幼驯而天真的神情,让意琦行瞧着出神了。

白小九讲完了自己的来历,颇有些苦恼,又问意琦行:“我该怎么称呼你?”

意琦行回过神,目光柔和道:“你可叫吾意琦行。”

若是旁人在侧,想来会目瞪口呆。剑宿大人对他们何时这么好说话过?但既然这个小娃娃是绮罗生,那么一切又格外顺理成章。白小九默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摇摇头,说:“可我直接这样叫你,太不礼貌了。”

他的眼睛澄澈如紫水晶,抬起脸的神色颇有些为难。意琦行道:“你尽管叫便是。”

绮罗生从小就乖巧至此,意琦行瞧着只觉怜爱非常,何止是一句重话都不说,便是这孩子想多要些什么,他也是十分愿意。

白小九勉为其难叫了一声“意琦行”,还是觉得哪里不大妥当。他心里觉得这个神仙对他十分温和,但还是在惦记着等他回家的义父。又聊了一会儿,他虽然有些恋恋不舍,却道:“我想回家了。”

可怎么回家呢?

白小九穿好衣服,戴牢头巾,背上柴篓,意琦行带着他来到方才的顶峰上。白小九坚持要自己下山,意琦行便由他过去。小娃娃探出头,看了看悬崖下方景色,倒吸一口气,吓得脸色煞白。

叫唤渊薮的地形对小孩子来说,的确太恐怖了一些。

意琦行默默走上前,手掌盖住白小九的眼,问:“我送你一程?”

白小九连连点头。意琦行便抱着他,往叫唤渊薮下行。小九真是被吓得不轻,手紧紧攥着意琦行胸口衣服,松开时全是皱痕。

然而,白小九睁开眼时,他见到的地形依然光秃秃的。他熟悉的山间草木,一点都寻不着。

一定是下山的姿势不对。

于是重来。

意琦行耐心相陪,来来回回,小九的神色从不可置信到失望,从失望到眼睛里渐渐含了一点泪,再不安慰就要哭了。

意琦行没有哄小孩子的经验,但他最见不得小孩子在他跟前哭,更何况这位还是他的好兄弟绮罗生。

若是成年体在这里,休说是哭了,便是绮罗生皱个眉,意琦行都要着急。

白小九正是有些绝望的时候,头顶忽地一暖。意琦行生疏地摸了摸他的脑袋,道:“暂时无法回去,就先住下。明日我带你去访一位朋友,他必然有解决办法。”

 小九眼里还是发涨,说:“义父要等急了。”

意琦行道:“待你回去,我和他解释情况。”

白小九仰头看神仙。神仙现在也在看着他,神色柔软关切。

他不忍让意琦行为他担忧太过,便将泪水忍了下去,转而微笑起来,说:“一言为定。”

意琦行将他抱起。绮罗生在他面前总是不愿诉苦报忧,只是怡然微笑,原来从小时便这么伶俐了。一个小孩子的情绪,哪能藏得那么好呢?这样眼眶微红还在安抚他人情绪的白小九,或者说是绮罗生,又怎么让他不挂念?

他心里软成一片,说:“一言为定。”

(3)

意琦行睡眠极浅,以假寐形容,更为妥当。第二日早,当他练完一套剑法,从外边回来时,正看见白小九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身,第一件事便是戴上头巾。

他注意到白小九一直在他睡着之后才肯摘下头巾,想来这等自卑,绮罗生成年后提起仿佛笑谈,对一个幼童而言,则意味着遮天的阴影。

白小九初醒便听得门外剑器舞之风声,虽不见其姿容,却依然心向往之,正想穿戴整齐了就去找神仙。门忽然一响,意琦行已负剑而入。他一眼见小九在缠头巾,便问道:“何故?”

小九见他神色并无异状,心里略定,道:“我的耳朵长得很奇怪。”

意琦行走近了。他坦坦荡荡道:“十分美丽,并不奇怪。”

白小九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那些村民对他要么鄙弃,要么嘲笑,最好的义父说这对耳朵流光溢彩,一直夸它好看,可他只以为是义父在安慰他。

他对意琦行道:“我天生与义父不同,一直被人嘲笑。”

他的耳朵直到此时还是半藏半露的。意琦行道:“他人笑你,是因为他们见识浅薄,不识美玉。他人鄙你,因为他们目光短浅,只知长舌。世上俗人庸庸扰扰,你不必屈从他们的眼光。”

白小九听得怔怔。意琦行此言,是将他捧得高高,远过于寻常人了。

 义父曾说这对耳朵与传说中的玉千胜相似,甚至给他起名绮罗生。小九抗拒这名字,却在此刻心想,莫非神仙也曾见过玉千胜,才不会觉得这双耳朵有什么奇怪?

他问意琦行:“你听过刀神玉千胜的名字吗?”

意琦行道:“许久之前,江湖上曾流传他的美名,说他千战未逢一败。但当我外出寻访时,他已销声匿迹,可惜闻名未能见面,未能一战。”

他那时闭关方出,玉千胜的美名尚流传世间,而人已不知去了何方。听说斯人刀道已至巅峰,意琦行后来却想,他也未必比得过兄弟绮罗生。

白小九犹豫一会儿,又道:“意琦行,我的义父曾说我应该叫……”

“绮罗生。”

意琦行心中随着小九的声音同时念出了这个名字。

(4)

吃过早饭了,两人收拾收拾着准备下山。

意琦行说带他采访一个好友,白小九心想,他的朋友,也必然是腾云驾雾,住在另一座山头上的神仙。

没想到意琦行先带他拐弯去买了两瓶酒。

卖酒的阿伯见了小九,对意琦行道:“好呀,这孩子长得标致,像得很。客人好福气。”

笑容微妙,仿佛意有所指。“像”的对象不必多言,自然是时来沽酒的绮罗生。

这真是个无从解释的误会。

意琦行竟无言以对。

白小九跟着意琦行走,他的手里多了一根甜丝丝的麦芽糖。意琦行带他到江边,说“抱紧了”,然后就是腾空而起……

白小九再睁开眼时,他正站在一艘华丽的画舫船头。

画舫里有隐隐约约的琴声,意琦行一甩拂尘,曼舞轻纱飞扬而起。

白小九心跳快得能蹦出来,眼瞧着正弹琴的人笑意盈盈抬起头。

麦芽糖掉在了地上,绮罗生的琴声戛然而止。

绮罗生内心自然是震撼至极。眼前这个一双澄澈眼睛的孩童,也是不可置信地走上前,像是摸一个假人一样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绮罗生的衣角。绮罗生眼神从小九雪白的发丝扫到麻布的衣裳,从他的头巾又看到柴篓里的砍柴刀,问:“你是不是白小九?”

白小九眨眨眼,却问他:“你是不是那个我很像的玉千胜?”

绮罗生摇摇头,他的手慢慢拉下小九的头巾。白小九有些抗拒不安,但绮罗生的耳朵形状和他是一模一样的,装饰着珠玉宝石,精致璀璨,十分坦然地露在外面。他便也由着绮罗生解开头巾,有些凌乱的雪白头发间露出一双尖尖耳朵。

绮罗生替白小九理顺了发丝。意琦行坐在一边,说:“兄弟,你小时可曾来过叫唤渊薮?”

绮罗生回想了一会儿,道:“吾十岁那年,上山去砍柴,曾一脚踩空晕了过去。醒了以后,义父告诉吾,他连夜上山寻到了吾,吾足足昏睡了一天一夜。”

这一天一夜时间,小九是晕睡过去了。只是这场幻梦,不知落在何方。

白小九渐渐听出了一些端倪,眼睛瞪得溜圆,好像一对紫水晶的葡萄。绮罗生说:“原来我小时就见过剑宿?”

他仔细地打量了孩童一番,笑眯眯对白小九介绍道:“吾是绮罗生,是未来的你。小九,幸会了。”

白小九看看他又看看意琦行。他从未想过,这样一个衣衫华美,容姿如玉的公子,竟然是自己未来的模样。

他忽然问道:“你既然是我,那我出门前,把一块点心……”

绮罗生回忆了片刻,恍然大悟,道:“吾知道了。吾出门前曾偷偷将一块甜糕放在义父的床头,想让义父一醒来就可以吃点心,是不是?”白小九不停地点头。这件事毕竟超过了他的想象,他窝在绮罗生怀里,扭头对意琦行可怜兮兮问道:“意琦行,我是不是……在做梦?”

一大一小两张秀美的脸庞靠在一起,小娃娃脱口而出的意琦行叫绮罗生听得莞尔一笑,煞有介事地教育小九道:“直呼姓名,真是不礼貌。小九,你该叫他伟大的剑宿。”

意琦行颇为无奈:“兄弟,休要取笑。”

白小九在听到一声“兄弟”时,眼睛睁得更大了。

(5)

白小九既然知道一天一夜后他便能回去,便也安安心心在绮罗生这里住下了。

他头一回将头巾拆开,毫无顾忌,由着绮罗生替他一下下地梳顺了头发,颊侧编上发辫。小九本来就长得十分可爱,这样无忧无虑的样子,犹如一个玉雪仙童。

他坐在绮罗生身边,看他弹琴,又玩着绮罗生的扇子。他有很多问题想问绮罗生,又怕知道了太多,得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他问绮罗生:“义父现在还在吗?”

绮罗生摸了摸他的头,不曾说话。

白小九垂下眼帘。长长久久的沉默后,他问:“那……义父是什么时候走的?”

绮罗生叹口气,说:“小九,你多孝敬义父,义父就能安安心心的走。多陪陪他吧。”

他劝慰了许久,就好像是在以一个温暖而成熟的大人身份,安抚当初那个因为义父的逝世而惶惑不安,悲恸难言的自己。

小九依在他膝盖上,说:“若是义父见到你现在的模样,他一定高兴。”

绮罗生只好苦笑,手指一下下地抚摸过白小九的头发。

又比如说,白小九悄悄问:“告诉我,你是怎么认识剑宿的?”

绮罗生道:“我若是告诉你,你会提早去找他吗?”

白小九说:“反正这一天一夜的事我都会忘,绮罗生,你就多说一点吧。”

意琦行想绮罗生与白小九之间一定有许多话要讲,便走开了一阵,专让他们好好呆一会儿,恰在此时,掀帘而入,带了一些点心,又带了一身干净漂亮的孩童衣裳。

绮罗生让白小九换上衣裳,欣赏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对意琦行问道:“大剑宿,还记得吾当初是如何认识你的吗?”

意琦行刚回来就被绮罗生没个上下文地劈头问问题,颇有些莫名其妙。他眼角一瞥,见白小九一边整理着衣带,一边悄没声息地装作不看他。若以动物比拟,想来这只未成年幼狐的耳朵尖尖都竖起来了。

他沉吟了一会儿,一本正经道:“那时你上叫唤渊薮拜师学艺,一脚踩空,从渊顶摔了下去。”

白小九轻呼一声,道:“然后呢?”

绮罗生打开扇子,遮住半边脸,忍笑道:“吾怎么记得是吾上了叫唤渊薮,大剑宿脸色黑黑,对吾拔剑就刺。”

白小九眼珠子溜了一眼意琦行背后的长剑,脸色发白。

意琦行心疼小孩子,但也舍不得当面戳穿绮罗生,道:“兄弟那时武艺高强,毫发未伤。”

白小九轻轻松了口气。

绮罗生强忍住大笑的冲动,摇着扇子缓缓道:“都是被打出来的经验啊,大剑宿过奖。”

白小九已然摇摇欲坠。

意琦行终于编不下去,轻轻咳嗽一声,道:“好友,玩笑也有限度。”

绮罗生莞尔,拾起意琦行刚刚买的糕点,慢悠悠喂起了小九。

(6)

白小九自此不敢多问绮罗生问题。

他没想到未来的绮罗生居然这么恶劣,逗弄起来,连自己都想弄哭。反而是意琦行,对绮罗生毫无办法,对白小九更是宠溺。

看上去十分严厉,也不大多说话,白小九却能隐约感觉到,他在一心一意对自己好。

绮罗生哀叹自己受不了糖衣炮弹,区区一根麦芽糖几块糕点一件衣裳就收买了小娃娃。白小九握着意琦行的手,摸着他掌心的老茧,问他一些练武的心得。大约是不想被打到武艺高强,准备提前握起刀了。

意琦行对此十分高兴,不吝教授,绮罗生看着,却有些黯然。

小九拿着的只是一把普通的砍柴刀,略略挥舞几下,眼底便是一片欣然之色。练了一下午,满头汗,脸颊红扑扑的。意琦行虽不曾多夸他,眼神却从无移开之时。

到了这天天黑时,小九的招式已经有模有样了。

他去洗澡,意琦行对绮罗生盛赞道,兄弟,你之天资,可称绝伦。

绮罗生本色是刀。

一双湛蓝眼眸直直地,正对着绮罗生,绮罗生几乎能读懂其中蕴含的未尽之意。

这样,你还不愿回叫唤渊薮,重拾刀者之本色吗?

他以折扇微微遮面,心道,江湖诡谲之处,岂是区区一把快刀所能斩开?那浊浪既污一身白衣,何必复染意琦行衣角?

小九洗过了澡一身清清爽爽,站在这两人之间,以一个孩童的敏感,和本属天性的细腻觉得气氛有些不大对。意琦行虽有些微失望,倒也不多说什么,见小九正看着他,便问小娃娃,很快便要走了,你可还有什么心愿?

小九已完全不怕在他面前露出尖尖耳朵了。他想了一想,捏住意琦行衣角,道:“剑宿,我想出去看一看街。”

(7)

是东风解冻,是蛰虫始振,是鱼陟负冰。是花树满街,数不尽的缤纷春幡系在花苞初绽的枝上,是少女们暗香盈盈,春胜满头,小孩儿胳膊上也系了帛锦做的花鸟虫鱼。笑闹着,穿着新衣,从夜市的街头跑过。

意琦行直到此时才发觉,他独居多时,早忘年华,人间此刻正是春分时节。

宜嫁娶,宜会亲友,宜纳财富。

万事皆宜。

苦境的寻常夜市也是热闹的,今日春分尤胜。白小九左手捏住意琦行的衣袖,右手举着一枚照着他的模样捏的泥人。手艺人一双巧手,特地寻了两颗紫色的小珠子给他做眼睛,可爱得很。

要是再做一对意琦行和绮罗生,应该也非常有趣,只是时间不多。意琦行给了全款,让他慢慢做,手艺人喜不自禁,对他大赞客官福气,好一对美妻娇儿——天色昏暗,想来是认错了。

掀摊自然不行。绮罗生不以为意,见意琦行不知如何辩解的模样,笑得不可自抑,及时将他拖走。

三人去喝了春酒,去吃了春菜,坐在高高的酒楼上,看那初春月色,清辉流瓦。远远的隔了三五条街,隐约有鼓乐敲打的声音,不知是谁家女郎择良辰吉日出嫁。再远一些的地方,几道流火,深蓝缎子似的夜空开了团团圆圆的美满花。

白小九眼里满是欢喜。他白天练武,晚上逛街,早就有些累了,强睁着眼,还在和意琦行说着话。绮罗生摸着他的脊背,哄他睡。到了小九头一点一点时,意琦行便抱着他,往家里走。

路过那个卖泥人的小摊子时,正见手艺人小心翼翼将刚做好的泥人插在摊头草把上。那是一对精致极了的小玩意儿,肩并着肩,手挽着手。绮罗生拿起泥人,对着三寸的剑宿,又打量了一下正抱着小九的意琦行,微微笑了起来。

三人回了画舫,躺在一起,虽然是有些局促,但也好过席船而眠。 小九怀里放了两个泥人,给他做个回家的念想。意琦行搂着小娃娃,绮罗生道:“他最后一直在问要怎么样才能遇到你。”

意琦行道:“吾告诉他,他什么都不用变。只要绮罗生是绮罗生,吾就总会等着。”

绮罗生的一双眼眸在黑暗中闪闪发亮,道:“吾告诉他,不要怕。”

不要怕未来遇到何事。不要怕死别,不要怕生离。前行复前行,无论荆棘,罔论黑暗。

然后那个在幼小的自己眼中,几乎是理想一般完美的自己就能被成就;在白小九心中,如神仙一般峻厉高傲的人, 便能成为自己的兄弟和挚友。

绮罗生心想,他其实也很想告诉小九,记得避开风雨三千楼。若是可以,江湖浊浪不必涉足,他只需做个山间水边无忧无虑懵懵懂懂的渔樵。可年少的自己又岂能被这几句不祥之言语轻易左右?若非经过一场世事,不入江湖,又何来出江湖之说?

总归是一场无解。

他轻轻叹息转侧,拥住了幼时的自己,对意琦行道:“剑宿,睡吧。”

(8)

第二天早上,床上已不见了白小九。

意琦行整装束发既毕,问绮罗生:“兄弟,你那日苏醒,可有什么泥人?”

绮罗生回忆了片刻,摇摇头。

这倒也不奇怪。

“大约是无法带过去。”

绮罗生把玩着手里白小九的泥人,道。

梦境一场,皆是空空。或许很多年后,当有人路过白小九当日砍柴不慎掉落的悬崖时,会在草木深深处,发现那对携手泥人的碎片。又或许,时日久了,无人来往,风吹雨打,那对泥人也就皆化为了尘土。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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