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琅锦=饮水冰

【墨应】入幕之宾(全)

年龄差操作。小墨x大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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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安与王坦之尝诣温论事,温令超帐中卧听之。风动帐开,安笑曰:‘郗生可谓入幕之宾矣。’”


幕一


墨倾池十五岁时,他以一种理所应当的姿态,踏入了儒门的门槛。

寻常人的十五岁大抵是调皮捣蛋的时候。或者用另一种温柔一些的形容,就是意气风发,前途无量。墨倾池的十五岁,犹如松柏初生芽,纵然是新翠一点,但那种磅礴如山海的气势,已然和同龄的孩童并不一样了。

“你看看隔壁家的墨倾池!”

他出身清贵,乃俗世中的乌衣子弟。攀比之心人人皆有,山野农妇会夸赞自家的孩子从小懂事会做活,高门望族多拐两个心眼,但本质也并无不同,最后还是落在芝兰玉树的前途上。在墨倾池于读书一道上崭露头角时,含蓄的夸赞与直白的歆羡袭面而来,这些对他而言早都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他的冷静似乎与生俱来,行走在翩翩花间,全不费功夫一般地拈出好句子,任是谁都要说一句,此子将有大才。

早期对他的投资源源不断。高门士族的手腕林林总总,总结起来无非也就是……

以他为范,督促自家子弟上进,白白替墨倾池树立一堆仇敌。墨倾池无意俯身结交,于是身边常是冷清。

还有一条道就迂回曲折一点。这般美质,若能招个东床,岂不妙哉?

于是锦绣繁华,鲜花嫩柳。

然而在某个春日的午后,当第五封纤细秀媚又言辞含混的邀约书笺递至墨倾池的桌案上时,他已准备去往天下教化之中心儒门求学了。

他并不在乎尘世间的娇妻美妾,子孙满堂,也不在乎一朝金榜题名,钟鸣鼎食的荣耀。寻常人渴求的东西,在十五六岁的墨倾池眼前,不能说全数看透,却仿佛天生地缺乏一点吸引力。一些形而上的东西,令他收拾了行囊,以一介少年书生的面目,出现在儒门的山门前。这里威严肃穆,青石堆砌出千年的盛衰荣辱,往来之间,俱是悦耳儒音。人人佩玉饰金,衣衫华贵。墨倾池一身青衫,默立其间,似是格格不入,又似是浑然一体,他又抬头打量了一下山门牌匾,便径直踏入而去。

既是为了求学,自然会有面试。对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而言,面试题并不难,白胡子的老夫子捻着须听他解一段《中庸》,眼中满意神色并不加掩饰。一切如利刃切开豆腐一般顺利无碍,墨倾池能入儒门,似乎是板上钉钉水到渠成的事。

恰在此时。

墨倾池那时并不解,为何如此年轻之人可得老夫子主考官敬而畏之的让上座,而这位翠衫金冠的文士也毫不谦让地受之。这位被呼作“正御”的年轻人信手翻了翻墨倾池呈上的行卷,然后抬眼道:“吾尚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幕二


所谓的几个问题,两人一问一答,足足熬了一个时辰。

从浅显平顺处开始。墨倾池对答如流,如溪水下行并无阻挡,应无骞眉峰不抬,由是而续。观其人,察其心腹,如见云天,如玉山上行,琳琅满目,所见尽是光耀宝藏。潺潺溪水渐急,至石滩,至断崖,至峭壁,地形险恶,岩崖峥嵘,多有曲折之处,跌碎溪水成飞瀑,问题至深处,墨倾池渐觉需凝神静思而作答,时有微顿沉吟,而应无骞眉目冷淡,不假思索,只是一句接着一句地发问,不见片刻休止。再过一盏茶,飞瀑轰然入江海,汪洋恣肆不见底,暗潮汹涌。若言辞可为利刃,墨倾池眼前尽是刀光剑影,剑剑之间,不留罅隙,骨髓森森冷然如入武库,又如滚滚浪涛袭卷而来,铺天盖地,要他逃无可逃,脊梁活生生被压垮。旁观的老夫子听得不由变色,以正御之发问,毫无余地,已经纵深到了连他这等老儒都需得翻阅查书,斟酌再三才能谨慎回答的程度。墨倾池方才十五六,回答不出来也是正常。眼看青衫少年额角冷汗颗颗渗出,努力应对两三句,尚未找到论辩逻辑,又被毫不留情地打断,老夫子颇有爱才之心,当此之时,又不知如何解围,只得频频看向应无骞。

正如剑光压顶而猝然散,应无骞在最后一问时忽然停下,缓缓端起茶盏,浅浅辍饮了一口。

他的手指落在天青色茶盏上,恰如削葱一段,十足矜贵。室内两人目光不由注目,墨倾池调匀了呼吸,才觉得背后汗湿一片。

从未被逼至如此境地过。

这口茶喝得极慢,让主考官不由屏息。

他心中暗暗惊赞。

并非赞墨倾池这少年郎读书万卷。十五六岁的孩子,纵使是他那个年龄的天才苗子,可时日有限,如何能拥有如博学鸿儒一般的学问?

难得的是他不喜不悲,不卑不亢。临风浪而不改色,视刀剑而不交睫。

此子前途无量,只看正御意下如何。

正御大人应无骞一口茶饮罢,抬起眼帘,给墨倾池下了个定论。

“书读得太少。”

他随后起身,不再多说什么,便背手而去了。

这是允或不允?老夫子绕过书案,正要去劝慰墨倾池。被问到哑口无言,实非他的过错,而应无骞原本也不会有此闲心,来做一回新生入门的主考官。

大约是墨倾池令名过甚,才令正御忽生这等雅兴。只是他的兴致来得出奇,行的更是刀兵道,寻常少年,原本一路顺风顺水,却被如此劈头盖脸质疑辩驳,便如冰水淋了一头,真是活生生要被打断脊梁骨。

墨倾池面色不见一丝波澜,躬身道:“学生谢正御指点。”

应无骞步履不见停顿,转眼不见身影了。



幕三



应无骞其时并非心怀恶意。他如行走荒野中一般,一些草木得他衣袖拂过,枯枝生香,并不是因为他心怀温柔,有所良待;另一些蔓草则被他鞋履踏过,根茎折断,这也并非他心存狠毒,蓄意践踏。人只会对自己看中的事物投以心意与情绪,即使对草木而言,这等命运判若云泥,那也不是过路人的过错。

因此,这等偶兴为之的诘难考问是否会为那位意气风发的少年埋下阴影?这不得而知,应无骞也没再过问后续。事实上,这等相遇,应无骞没过多久就忘光了。

墨倾池依然以卷首第一的位置入了儒门,但他与应无骞半年都不再见过面。这等初遇很快就无人提起,对墨倾池而言,主考官百般劝慰,他自然是礼貌受之,然而要说因此感到挫败,那倒也不曾。他只当是一次见识儒门顶尖人物的试炼,成亦可喜,败则坦然受之。便如观沧海而藐溪流,登泰山而小柸砄一般,既然儒门之中,能有这等天地,那么学海无涯,唯苦作舟。

对蔓草而言,冰雪覆盖是灭顶之灾。对幼松嫩柏来说,这却是最好的机缘。

文才既出众,这等心智又是上上之选。儒门一年一大考,正御不管教务却要审核最后的成绩,当他展开最终的榜单时,他目光不由在卷首之人的姓名上多停留了一分。

这天正御便特地要了墨倾池的卷子,看了逾一盏茶。

一盏茶后,行卷归位。应无骞心道,昔日溪流,已入江海,将有腾龙归云之气象了。

且再看他几年。

这几年时光过得极快,墨倾池多了个有趣的同窗。是容貌清秀宛如少女的洛下人,开学初识时就戏谑着对墨倾池念了一句“洛阳女儿对门居”。

才可容颜十五馀。

墨倾池当时直视回去。这位同学从对门的房间探出头,一身紫衣,双目莹然,盯着他瞧。

墨倾池说:“离经,莫要闹了。”

对方微微一笑,拉长声调道:“倾池?”一出口便沉默片刻,似乎被自己肉麻到了,像是只受惊的土拨鼠,慢慢缩回了洞穴里。

这位同学姓玉。

同辈之间,以字相称较为妥当。墨倾池叫“离经”十分顺口,对方原本打算有样学样,但到了后来还是败下阵来,以“墨君”呼之。

天光甚丽,同学少年行走花下,掷果盈车。

倒是正好解解腻。

儒门食不厌精,饭堂里什么都是顶精细的菜式,吃饭如赏花刺绣。是诚美妙,可惜喂不饱长身体中的少年人。玉离经吃了一回墨倾池做的饭,惊为天人,两人在成为书友和挚友之前,先做了对饭搭子。

“还是浓油赤酱养人。”一顿饭毕,玉离经如是感叹道,脸上有幸福的光彩,双颊白腻如脂。

窗外芍药灼灼,艳烈中自有贵气。品名“金带围”,正是北宋韩学士当年簪于四位文士鬓边的那一朵。通体紫色,金丝缠绕。人说得见此花,即有人要为官做宰了。

玉离经微眯双目看了片刻芍药,对墨倾池道:“春榜将放,今年的金带围,当属墨君。”

他是吉言,也是笃定极了的预判。墨倾池坦然受之,道:“离经尚可争一争人镜芙蓉。”



幕四



那便是秋榜了。

儒门有春秋宴,宴上最令人瞩目的当属芍药与芙蓉的去向。按照惯例,春榜第一得金带围,秋榜第一得白芙蓉。既是扣韩琦芍药,李固芙蓉之旧典,也是凑成一双金玉,贺榜首将为儒门栋梁。这样的祝福与寄望,非儒门掌教不能予,开得最好的金带围与白芙蓉,将由掌教亲自选中,簪与榜首。

诚如玉离经所言,这支金带围在春日宴上,由儒门的正御簪与了墨倾池。

园中鸟,多嘉声。 春风骀荡,曲水流觞,儒门英才皆聚一席。珠玉倾座,芳菲满堂。此地既有丝竹管弦之盛,又有修竹茂林之景。芍药盛开,已是人间四月,桃李暂歇,杨柳却是青翠如洗。

上座除应无骞以外,自然并无他人。儒门重礼,按旧例,即使学子们并未听过正御的课,也得称他座师。同届春榜,即互为同年。

酒倾之时,弦声亦发,奏起《鹿鸣》。儒门悠悠传世千百载,外人或觉礼仪繁缛,筵席之间,人人颇有拘谨,不如道门崇尚自然,能得休闲趣味;然而以礼仪度之,则规矩严明,上下有分,诸事可得章程。若非礼崩乐坏之时,如此便是儒门赖以传世之内核。曾有人说堂堂儒门在苦境势力衰微,人才凋零,甚至说已不足与才人辈出的道佛两门相提并论。其实,若是现世动荡,则民心偏向宗教,祈求死去能入净土,来生得一解脱,这是无可非议,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儒门人崇尚圣人所言“未知生焉知死”之说,专注现下。便是苦境极苦,民生多艰,也要在有限的生时,将“仁”之一道贯彻并传播开来。便是人说儒门式微,不过挣扎得活,为首之掌教也要四方求贤,如《鹿鸣》古音所歌唱的那样,“我有嘉宾,德音孔昭。视民不恌,君子是则是效。”

诗经悠悠如此,正合儒门正御之意。是以他酒水不过略略沾唇,便放下酒杯,端坐上首,看下方的年轻士子了。

“正御似乎在看你。”宴席上吃饭不过略做样子,玉离经放下手里的糕点,琉璃眼瞳微微一闪,借着酒杯阻挡,低声对墨倾池道。

他比墨倾池晚来半年,并不知晓墨倾池入门那段公案。那次面试的“事故”,新生之间也就流传了很短的一段时间,很快就因为后续无力而无人多提。毕竟口舌之辩论输给正御,对任何一个儒门学生而言,都是毋庸置疑之事,墨倾池若是能得胜,那才是石破天惊大新闻。

墨倾池抬眸片刻,面色波澜不惊,道:“他似是在看你。”

玉离经笑道:“榜首在此,正御目不交睫,怎会专注他人?”

墨倾池从容道:“或许他是在提前看秋榜榜首。”

“……谢你吉言。”

“离经不必妄自菲薄。”

被两个小辈如此悄声谈论的儒门正御内心作何感想不得而知。《鹿鸣》已至尾声,衣着锦绣的侍人奉上两尺水晶盘,盘中自有刚剪下的金带围数朵,流光溢彩。应无骞站起身,其他儒门教授们纷纷随之起身,一时寂静肃穆,学生们亦纷纷放下手中玉箸,站了起来。

或许儒门学生都在梦想着此一刻。能在众多师长同窗面前,得到这一朵紫袍金带的芍药花。

其时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墨倾池站定在儒门现任掌教面前。两人靠得近了,芬芳中自有威仪的香气,从飘拂的绿袖中逸散而出, 应无骞将芍药花簪于墨倾池的发鬓间。

他仿佛无心,轻声问:“可有字号?”

若说儒门掌教竟不知这届榜首墨倾池有无字号,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可若当做这只是明知故问的消磨时间,又未免太不了解应无骞的性格。

老老实实回答了,似乎太过笨拙。倘若直接揭穿应无骞知道,那还不如立刻离开儒门。然而,若是油滑一些,道一句:“字号与否,由正御定夺。”那就是自作聪明的蠢人。

碧绿如玉的柳枝在墨倾池眼前微漾。应无骞问了这个问题,抬眼看了他片刻。

墨倾池已是弱冠之青年,而应无骞犹然如当初之年貌。武学修炼至深,是真可以年华久驻的。初见时曾以为这位儒门正御年纪甚轻,现在看来,他目光幽深,内中或许是几十数百的年岁了。

在此一瞬间,芬叶披动。

墨倾池望了这位已许久不见的座师一刻,目光倏尔变化。他缓缓道:“已有字号,云天望垂。”

能当上榜首的,何曾有过笨人?

这等反应不出应无骞预料。他玩味一般,又低声重复了一遍。

“云天望垂——墨倾池。”

是名为咒。柳枝细软如丝,而比柳丝更为游荡无依的事物,则被人握在了手中。

两人不再多说什么。应无骞仿如无事,接下来的冠冕堂皇语句,无非勉力奉劝求学而已。

事后玉离经托腮深沉道:“正御果然是在看你。”

墨倾池将金带围摘下,放在书案前的砚台旁,道:“那又如何?”

“不如何。”

玉离经微笑道:“墨君,听闻吾儒门春榜发榜后,除了折芍药之外,另有一折花风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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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琦芍药,李固芙蓉:金带围的典故,前章有写。

李固芙蓉:《酉阳杂俎》中记载,李固言遇一老姥,言郎君明年芙蓉镜下及第。明年果状元及第,诗赋有‘人镜芙蓉’之语。

这一章反复运用了南朝鲍照的《春日行》诗句。

“献岁发,吾将行。春山茂,春日明。园中鸟,多嘉声……弦亦发,酒亦倾……芳袖动,芬叶披。两相思,两不知。”

埋藏的最后一句才是重点_(:з)∠)_



幕五



远沧溟的房间里有一本《大学》,堂而皇之地放在书桌上一叠经史子集的最下面。非常正经无趣的封面,然而里面包着一册《牡丹亭》。远沧溟十五六岁时从文诣经纬的儒生手里挖到了此宝,夜里偷偷研习,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死死瞒过了他古板的大哥。然而他一直不知道的是,墨倾池对此早就心知肚明,盖因儒生们几乎都是这么过来的,动笔写两句的都有,何况只是悄悄看点戏文?看破不说破罢了。更有甚者,在许多年前,在墨倾池还是个年轻人时,春秋榜下,掌教赐花以后,余兴的活动并非捉婿,而是折花。弹得一手好琵琶的清伎眉目秀媚,借着琵琶障面,悄悄打量这群风华正茂的年轻人,最后秋波宛转,落在了墨倾池的身上。真是水一般的柔情扑面而来,令一群儒生纷纷揶揄着顺着她视线看向正在饮酒的墨倾池。一曲既毕,小女子楚楚一福,墨倾池周围顿时空出一圈,儒生们给她让座,口里纷纷笑嚷道:“墨夫子,可要怜惜美人啊!”

说他是夫子,正是因为此人一向专心读书,除了一点口腹之欲,平时洁身自好宛如柳下惠,看着颇似假正经。众人半羡半妒半调谑,连玉离经都笑着起身。那清伎含羞带怯,坐在墨倾池身边,近着瞧他面庞,芳心跳得快了几分,鼓起勇气道:“奴……奴叫绵绵,先前怎的不曾见过郎君?”

她腰细盈掬,素衣绿裳,一头好黑发。时下流行泪妆,乐伎螺子双眉微蹙, 双眼盈盈,如有泪光,含睇一顾便有秋水横波之姿态,确是美人。墨倾池凝神看她片刻,并不回答她的话,就着她的手喝了一杯酒,才道:“绵绵思远道……倒是个好名字。”靠得太近了些,绵绵脸上飞红,连泪妆都遮不住,声音细若蚊呐,道:“郎君过奖。”她的绿裙子摊开在坐席间,恰如青青河畔草截了尺许,流光溢彩。

墨倾池饮了一杯,绵绵又给他满斟,有心多说几句,墨倾池却已不再看她。混迹欢场的女子最懂察言观色,绵绵虽有失望,却更不敢多说两句惹客人烦心,也不敢问墨倾池刚才凝神多看的那一眼到底是为了什么,垂首温顺地侍坐一边,一时气氛正经如学堂。玉离经肚中暗暗发笑,提声道:“墨君既得美人青目,何必学柳下惠?”墨倾池瞧他一眼,却对绵绵低声道:“我这同窗性情风流,让他身边空荡,颇为不好。”他嘴角似有促狭笑影,绵绵和他目光一对,忽地意会,微微一笑道:“郎君体贴。”起身一拜,盈盈去了。不多时一群少女鱼贯而入,莺声燕语一片,其中红裙翩翩,格外艳丽的一个当仁不让坐在了玉离经身边。绵绵坐回原处,款款道:“阮阮是奴的姐姐,必能侍奉好郎君的同窗。”玉离经急忙起身让位,无奈大势已去,阮阮娇声软缠,和另外几个女郎把他围得密不透风。

连他的紫色衣角都被歌伎们云霞一般的裙摆淹没了,墨倾池才十分满意。绵绵觉得他虽老成,内心却也并非老夫子道学一流,便大了胆子陪他说两句笑话。

墨倾池一一回应,虽是冷淡却绝无失礼之处,只当这烟花之地也如静室书院,眸色清正,无关狎亵。绵绵见过的客人也多了,在这位面前却有身入空山之感,明明态度平和,并无拒人之态,偏生让人无从亲近,只如云雾之中浑然迷失自己,不知不觉便目不他瞬。若说她一开始只是欢场逢迎选取佳客,对墨倾池中了一分意,现在便不知何时投入了五分情,却因对方态度而踌躇迷茫了。

墨倾池的心思并不在她身上。绵绵咬了咬嘴唇,确认了这一点以后,叹道:“郎君若是嫌绵绵貌寝,不堪观瞻,直言便是了。”

墨倾池道:“何出此言?”

其时乐声笑声不绝,绵绵幽幽道:“郎君视奴时,若有所思。奴坐近了,郎君第一眼所看的,却不是奴的脸。这条绿裙虽是新裁吴宫锦,也不至于让郎君多看这么一眼。不知郎君可有远道之思?”

玉离经身边的歌伎们终于被他安抚下来,正围绕他左右,阮阮笑嘻嘻地剥荔枝喂他。玉离经闻言抚掌道:“倘真如此,倒是要审审墨夫子咯?”

他坐在脂粉堆里,脸颊上一点红,大抵是被一道胭脂擦过了,依然镇定,倒也叫墨倾池佩服这位同窗。就是这副坐拥众美的画面太好看,瞧着仿佛是玉离经被占便宜得多一点。墨倾池道:“离经又想如何审我?”

玉离经找着了正当借口,从花丛中站起身,对阮阮一笑,道:“借姑娘琴筝一用。”

玉离经的筝是一绝。他喝了一点酒,正是逸兴遄飞的好时候,起先随手拨弄几下,已叫阮阮凝神。随后骤雨新荷,碎雨翠竹,先是一首歌妓们之前弹奏的晏同叔的《蝶恋花》。

他的词珠圆玉润,富贵娴雅, 最是受酒客欢迎。六曲阑干行将便罢,浓睡莺语,游丝飞絮,筝音含情若许,不过半阙,那些乐伎们纷纷停了笑闹声,听了过来。虽是同曲,在不同人的手下却如换了副神魂,若以人譬喻,便如闺阁女子换成了富贵相公。这一曲将毕时,便如行云流水,他径自转了另一首。似是严肃,又因筝音本是十分流丽而显得轻松起来,恰如友人含笑质问,问而复戏谑——墨君,墨君,你可是真看上了绿衣之人?

他奏的竟是白天的《鹿鸣》。那般严肃庄重的曲子,被他摇弦又轮指,自然而然渡去了《子衿》。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玉离经笑盈盈伏在筝上,微微抬眉,一双眼恰如光晕琉璃。

阮阮怔怔道:“后面是什么曲?奴从未听过。”

墨倾池抚掌:“你曲中之意又有进益。”

玉离经板起脸道:“墨君,你可有供词?”

墨倾池道:“你心有定论,何须我多言?”

玉离经摇摇头,十指拨弄,又转回了晏殊,这次则是“昨夜西风凋碧树”了。他细细弹完这首,叹息道:“那只好祝你心愿得遂,莫要吃打。”

回家时,月上中天,离经佯装可惜道:“绵绵都要哭了,墨君竟然没有留宿。”

似乎是什么心事被戳过了,两人比起饭搭子,书搭子,现在又多了一层微妙的损友感。墨倾池也十分可惜,道:“你的那位……恨不得叫你赖个账,好名正言顺走不脱。”

两人相视一眼,眼里都是笑意。醉后懒怠,索性同床共枕睡了个好觉。

第二日还是照常结伴去上课读书。刚落座定,却有人来通传,正御召这届的春榜榜首一见。

玉离经笑着无声说了一句,墨倾池读懂了他的口型:

“莫要吃打。”


幕六



应无骞正在书斋里办公,墨倾池缓步而来,他才放下公文,一双眼抬起片刻。

这是第三次正面相对。上一次是在春日和缓的筵席之上,咫尺间春风荡入心胸,墨倾池仿佛头一回看清应无骞眉目长得如何;不过一日之距,现在共处一室,他又觉得上次粗粗一过,看得还不是很仔细了。儒门的正御嘴唇削薄,五官秀弱,手腕纤细犹如处子。阳光下是细细的白瓷器,移入室内,则让人觉得有一两分阴寒之气,不知是敬而远之好,还是想伸手去捂暖了再说。

应无骞无意晾着儒门的优秀人才,些许停滞是他也在看墨倾池。顷刻之后他一声轻笑,先打破了这满室的寂静:“昨日宴饮,可有尽兴?”

话题由轻松愉悦起,仿佛慈和长辈对小辈的随意发问。墨倾池谨慎回答,循规蹈矩:“正御所办宴席,应时而为,自然极好。”

应无骞挑眉道:“昨晚的乐伎又如何?”

他语调和缓稳重,并不见威压责备,仿佛只是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嘴角甚至微微含笑,似乎对昨晚小辈们的一番风流胡闹颇为好奇。

墨倾池垂目道:“凡乐而已。”

这等回答倒是令应无骞饶有兴致。他紧接着问:“既然汝以为这是凡乐,那何者不凡?”

墨倾池道:“逢迎之乐,骨轻而神媚,自然平凡。若是不凡,当以情至之乐为佳。”

应无骞微微颔首 ,又道:“玉离经弹了一首《鹿鸣》?这可算是情至之乐?”

他虽然姿态悠闲,缓缓叙述,但仿如昨夜亲至而目睹。

昨晚儒生们乘兴游戏,等离经弹筝时,座中不过留下五六人,还多半已和乐伎们笑闹成了一团,人人放浪形骸,酩酊大醉,其中竟然不知何时混入了正御的一双眼睛。

墨倾池呼吸微微一顿,应无骞见他语塞,反而十分高兴,示意他坐下,只道他与玉离经皆是儒门的芝兰玉树,宴乐狎玩也应自有节制——话题三拐两弯,又复考问起了墨倾池近日读的书上。

这一时日消磨直到日斜窗外,尚是意犹未尽。犹云遇水,如风入山。应无骞心情是很好的,收起了咄咄逼人的气势,说话比绝大多数人要悦耳许多,字字句句合乎心意,叫人心中生出亲密。然而云雾无涯,风无所止,却是反复逗弄试探着墨倾池的底线。

若以常世而论,应无骞可为最高明的政客。他的底线与品格似乎都能随着情景而转移,或者,甚至可以说,此人毫无心肝。然而这等觉悟,以那时年轻的墨倾池而言,看得并不是很分明。有所感,也只是觉得和颜悦色的正御颇有柔软可爱之处,那心头的一点雾霾,并不足以动摇初萌生的如纷披柳枝一般的心情。

相悦时,怎样都好。相疏时,怎样都是错误。许久以后,在远沧溟长成风神清秀的少年时,或许墨倾池会回想起很久以前,他与应无骞交谈至亲昵的那个下午。正御袖间香气依然如昨日的芍药宴时,两人视线相触的那瞬间的香味。但是回忆往事时,人容易觉得己身已老;第一次回想起时,觉得应无骞此人着实不可理喻。谁会希望养出折断羽翼,一无主见的孩子?至少墨倾池在这点上,觉得应无骞不可理喻到了极点。但多想想,便也就毫无波动了。这才是应无骞的本质。早些认清,总比就这么被他控制住了强。

而到了应无骞那里,他的态度也是一样的坚决。墨倾池走了以后,再过几十年——或许上百年?他重新养了一个品相极好的孩子。这个孩子有一对红玉一般的眼睛,容颜秀丽,面色苍白。应无骞收养他,教导他,再让他做自己的校书。畅遗音便真的坐在书山书海里,一个字都不敢错眼地校古籍,虔诚得好像是最忠贞的佛教徒,在对着他的佛祖捡佛豆。他喜欢吗?其实未必。然而这是应无骞给他的任务,畅遗音便做得无怨无悔,毫无异议。应无骞默默看他做了三个月,并不怨怼,便把他从古籍堆里捞了出来,又给他安排别的贴身事务,畅遗音又受宠若惊,小心谨慎侍奉他,做得不能说卓越,起码心意到了,毫无违背乖谬。这是应无骞理想中养成的孩子应该有的模样,可他在满意之余,同时颇觉索然无味,已找不到许久之前那半日过完了,他心中忽然生出的那一番模糊兴致了。

那等兴致确实是朦胧的。但也确实存在着,是一种微微酒醺的状态,让他见眼前的尚十分年轻的墨倾池颇为顺眼和靠谱。

应无骞当时正在烦扰一件事。书馆要整修,那其中的书籍就整个要挪位。然而儒门传世千百年,所藏古籍实在太多太杂了,以烟海而比喻,丝毫不为过。经史子集分门别类,鹅黄绸缎制作的签字满架都是,若是搬家,就得重新安顿一次,再搬回去。另外,还少了一部更为详细的索引。

原本编写索引这种事,直接派给他的学生去做就可以。但书籍实在太多,需得沉下心,抱着一种不过三五十年不得出的信念去做。寻常人哪来这种耐心呢?十岁的总角童子,再十年就是弱冠,十年而立,十年不惑……对正御而言的弹指一瞬间,学生便如蜉蝣,死了便是死了。逐渐浑浊的眼睛和斑白的头发,颤巍巍的手指和弓下的腰,最后是声名不曾显达便含恨逝去的怨气,在尘土纷飞的书架间化作一股幽幽的冷风。留下的满架书,翻开来看看,也不过通了极少的一点。这活计很快无人去做了。

但应无骞当时看着墨倾池,心想,他或许能一试。

玩笑话便是,墨倾池在正御身边呆了半天,出来时便成了儒门图书馆的管理员。若是做好了,还能升职做馆长。

天下最不能小觑的职业或许便是图书馆的管理员,当然那时候的墨倾池尚未有这等觉悟。他回去了,没有吃打,收拾收拾东西,第二天便去书馆里验看情况了。第三天时,来探望同学顺便借两本书看看的玉离经,见墨倾池正坐在书馆一楼,翻看着一本不知道从哪个角落摸出的一本旧史。

旁人觉得墨倾池很不投应无骞的意——要么,怎么会跟流放似的,第一份工作就跑到这种地方,做一份蚂蚁啃大象的枯燥活计?玉离经倒并不这么觉得。事实情况是,他也不着急道悲喜,只是从书架上也翻出一本书,吹吹封面的灰,便抱着膝盖席地而坐,在墨倾池的对面看起了书。

那日影渐渐移到西窗,两人一起放下书。玉离经先问墨倾池:“你读了什么?”

墨倾池一本正经道:“没想到这里还有《□□□□》全本。”

所谓《□□□□》,是一本在外头市面上禁得连书名都框了个干净的书。好不容易淘到一本,内里也遍布“此处删减一十七个字”这种煞风景的标注。墨玉偶尔提到此事,无不深以为恨,没想到儒门的书馆包罗万象,竟然有没删减过的全本。

玉离经吃惊得瞪大双眼,少顷后扑了过去:“我要看!”

墨倾池及时放开,玉离经抢到手,扫了两眼,忽然便泄气道:“果然。”

他手里分明是一本正经到十分无趣的《法书要录》。

想来也是,那《□□□□》写得时兴,也就是最近风声骤紧,才禁得飞快,怎么可能会如墨倾池手里这本一样破破烂烂。玉离经磨了磨牙,墨倾池已经拍拍手,站了起来,道:“离经寻我何事?”

玉离经悻悻然道:“是要叫你吃饭。不过现在我放弃了。”



幕七



饭还是要吃的。

接下来的记忆,对于许久以后再回想过往的墨倾池而言,是模糊而闪烁着微光的。

书阁里的香气老旧,光线幽微。时有亮色,比如少时读书时,曾有不解,却在此处翻阅到了答案。犹如人凿开岩石后赫然得一出口,大放光明,则胸口块垒尽去。更柔和的则是离经时不时到访。有时怀揣两三块点心,两人分食;有时则是与他随心聊天。书院里新来的那只奶猫,被人收养了;书院里的紫木槿又开了新花。他言笑温熙,性格敏慧,虽然是极小的事情也能被他说得妙趣横生。两人再像往常一样论书论史时,却显出了差距。玉离经竟然有被墨倾池辩到哑口无言的时候。他心生不甘,再去辩论,三下两下,过了一个时辰才信了这并非巧合。

这真是奇妙极了。

玉离经抚掌道:“士别三日,当刮目以待。我从前不信此事,今日才见实例。”他顿了顿,又十分不甘心道:“莫非正御日日来与你辩论?”得到否认回答后,大惑不解道:“那又是如何?”

墨倾池桌上几卷草稿未干,是他在想索引目录究竟如何撰写,排列许久,方得一点头绪。玉离经目光转到其上,墨倾池也多看两眼,道:“大抵是此事作为。”

这么一想其实就很是通达了。

所谓索引,是给后进人查阅书籍提供方便的。而编写索引时,则需作者反复思量忖度。这样闭门不出,所见所思只有书目,不仅是对已阅读的书籍的一个整合与细分,更是对眼前将要读的书的一个划分和选择。

生有涯而知无涯。以有涯来度无涯,想全知全能,岂不是荒谬?但若是能整顿自己已读过的书,化漫无目的的贪求为有计划而精准的读书和选择,犹如黑夜中点起一盏明灯。

这件事,墨倾池大抵是在书堆里盘桓了半个月才得到的领悟。

其实若非他心无旁骛,这等觉悟也不会自然而然在他心中生成。一旦想通这节,进度即可一日千里。

玉离经年轻时爱吃爱玩,能撒娇会说笑话,但他内里求学之欲并不弱于墨倾池。一旦发现这点,便也搬了把椅子,与墨倾池同坐。

他自称是不忍见同学幽闭书斋,便牺牲自己陪君子,墨倾池便也不戳穿。离经与他外表不同,而内里却有志同道合之点,他只有识人不谬的喜悦,与有人相陪的舒心。

日子过得飞快,如流水逝川。等秋日里第一朵白芙蓉绽放时,墨倾池所谓“人镜芙蓉”之预言果然成真。他依旧坐在半年前的位置上,远远瞧着离经深紫光润的鬓边,斜斜簪一朵芙蓉花。玉离经面容秀美,芙蓉极衬他。应无骞对他低声说了一句,随意一瞥,那一眼短促而淡漠,叫墨倾池都分不出他是否是真的在看自己。玉离经背对着众人,瞧不见他的神色,但片刻之后,他微微躬身,便坐在了应无骞身边。

正御是听说玉离经弹得一手好筝了,让他弹一弹以助兴。连想听的曲子都指定好了,是《子衿》。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应无骞在上首,白瓷一般的手指叩着桌案。芙蓉凝露,绽放在玉离经的鬓发边,人如玉琢。众人发出羡慕的叹息声,皆曰玉离经得蒙恩宠,以后在儒门也是平步青云。玉离经垂首专注拨弦,应无骞凉飕飕瞧着,蛇一样的眼眸倏然一转,一杯温酒向着下首的士子们敬了一敬。

儒门里的人情,说冷固然不是,要是想热闹,分分钟就能有一群朋友一起赌茶泼墨,弹琴吟诗。但若说是暖,更有不对。某日玉离经和墨倾池谈笑时,倒是这么评论过——儒门里,人情似是狐狸精。人人都说很美,儒门书生们也写个没完,百般夸赞,然而其实没几只是真,一旦出事,溜得比人还快。

落在墨倾池眼里,一边发表此等高论,一边窃笑着饮酒的玉离经更像是狐狸精,还是刚化人不久,什么都想吃,吃什么都香甜的那种。

秋宴之后,天气一日冷似一日。直到初雪落下时,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如冰下流水,静悄悄地发生。在墨倾池后续的回忆里,那是浓烈的衣香气下,低垂的帘幕。帘幕上绣了的是和合的鸾凤,床边帐下的阴影里,一立一倒的一双鞋履。

对活了千百年的先天们而言,记忆本身就是一件不大容易的事。需要记得的事情那么多,需要计划踌蹴的事务那么多,需要记得的面孔也是那么多。在后世抒写故事的匠人笔下,他们是一年半载从出场到离世便能写尽的传奇;但在笔力不能到的地方,在戏曲开场和落幕之后,千丝万缕的思绪已并非人力所能及。

玉离经弹完筝,下来时仿佛言笑自若,但墨倾池许久以后才知道,他那时候后背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当他知道时,已经是应无骞与他决裂之时了。那时,恋情的光芒已经消散,感情之事如瓷器一般碎裂一地,应无骞在他面前的形象,也从他即儒门的憧憬,转而成了冰凉无情的长辈。应无骞太爱权术,在发觉自己拿捏不动墨倾池时,则以他对待权力的那一套去收服,因而无可挽回。当控制不住墨倾池时,他习惯而驯熟的手段尽皆使出,以情动之,以势压之,以身边友人胁之,以权术挫之……这才是应无骞的本质,这一面来自于他终于能正视墨倾池的存在,远远不止他当初设想的宠物或者是情人所能形容。然而墨倾池是不会吃这些作态的。当应无骞压制他时,墨倾池的答复只有“何须如此?”随后便是敛容而辞。玉离经有些不安,因为他性格驯顺而温和,虽有狡黠,终究是不逾矩的调皮;他与墨倾池回忆往昔时,虽然十次恶作剧里,八九次是他带了头,但剩下的一两次由墨倾池主导的作死,往往才是天崩地裂级数,让玉离经想都不敢想的。

比如某一次冬朝,当玉离经照旧招呼对门邻居起床吃早饭时,墨倾池衣衫整洁如常,袖间的香味却非常华贵威严,非常似曾相识,让玉离经猛然睁大双眼。

他惊魂不定,忍不住对着墨倾池房门望了一望,望而复望。

墨倾池道:“正御已离开了。”

玉离经勉强道:“正御赏识晚辈……”

他说不下去了。赏识晚辈,所以来留宿?留宿得枕席皆香,连墨倾池的袖间发中都处处是气味的印痕,仿佛一个又一个的缠绵亲吻,静悄悄又得意洋洋地随着晚辈的举止而涌动?

当初筝审,不过离经戏谑而已。这等情事,简直让人错觉……

玉离经虚弱道:“我是要被灭口了吗?”

墨倾池见他脸色煞白,甚至还有些疑惑。

玉离经道:“你自己去吃早饭……我……再去睡会儿。”

他的态度当时被墨倾池解读成了大学新生目睹大学校长留宿学生宿舍而产生的恍惚惊讶与超现实感。

过了许久他才知道自己错了。



章八



正御留宿,偶一为之而已。

他没有乘兴而行,兴尽而返的雅人深致。墨倾池第一次开门迎他入内时,门外微雪将夜,正御身披浓黑鹤氅,手提琉璃灯笼,飘然衣摆下,珠玉彼此撞击的声音隐隐可闻,譬如寒山远寺一点钟响。他是来幽会的,但他的目光所到处,那种泰然自若淡定无伦的气势,还不如说是一场临幸。

理论上是在接驾的墨倾池态度却是温和而淡然的。应无骞脱下大氅,放在熏笼上,被一身雪气强压住的熏香悠悠散出,绵绵散逸,这是一道记忆的索引,让人忆起春朝时若无心的一眼,秋宴上似淡漠的一顾。还有某个似乎平平无奇的冬夜,墨倾池掀开正御的帘幕,貌似从容的对视。

那时正是两人关系最好的时分。回首往顾,那时应无骞尚未觉得面前这孩子有什么需得他格外戒备的地方。不错,他在书馆里读出了成就;不错,他眼里有深潭,他胸怀大志。但有志向何时是错?儒门人若是少了这股锐气,那还有什么力气去和英才辈出,传教势力可称咄咄逼人的道门争抢?

苦境正值乱世。邪教信众可达万千,书香气脉却几近断绝——

应无骞看向墨倾池的眼光,起初并不带打压,而是年长者在估量着一个足够优秀的后辈。他目光严肃无情,落在墨倾池定期交给他的索引上。这是外人眼中的冷板凳,但也可说是另一份独有的测试与课业。也正是墨倾池长年累月一以贯之的高质与稳定,才让这等淡而长远的师生关系留存了下来,乃至有从午至夜,长久的漫谈。

“吾要崇儒。三教中,唯有儒学才是至上学说,其余不过欺世盗名之辈。”

这一论断,落入墨倾池耳中时,他那时还尚年轻,于是并未意识到应无骞之“崇儒”,与他后来一生践行的“传儒”之间的差异。

窗外梅花正好,红泥炉上酒水正温。这句话锐利到内隐风雷,但正宜下酒。

于是便合酒饮下。

正御生辰将至。墨倾池这次交课业时,一卷书册打开,其中还有一卷画轴。

应无骞打开时,他的目光微微变了。

绿柳飘拂,春风骀荡。春服既成, 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吾与点也。墨倾池竟然这么想?

他深深凝视了画上春服之人一眼,赞许道:“确是儒者境界。”

下一句话他并未出口。

太过和睦了。在苦境想这么做?需得道门佛门一蹶不振。

绿衣春裳,从容游玩的人眉目焕然,纤毫可见,画者十分用心。画中人目光流转,微微转首看向身边陪伴之人,那般温和微笑是从未出现在正御面孔上的。墨倾池祝他心愿得遂,那时便可展眉。

心意已到,应无骞心中微微一动。

他对自己得意的学生莞尔一笑。这般神色也是千载难寻,似乎带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但两人心知肚明,这是最后一层帘幕,彼此眉目影影绰绰可见,只需任意一人轻轻抬手。

“墨倾池,是我儒门少艾美色太少了吗?你竟对一门掌教有此绮念?”

墨倾池一双眼一向是超过寻常同龄人的镇定。应无骞将画卷合上。他仔细打量了一番墨倾池,然后示意他走近一点,让他好好看清墨倾池此刻神情。

“学生不敢。”

应无骞微微挑眉。这是个勃勃生气的年轻人,身形已成,气度初显。的确是儒门中人的风范,说句客套的谎话心不慌气不喘,脸色红都不红一下。

“你有何不敢?放肆!”

不妨多对会儿戏,看他撑到几时?

“但正御敢。”

帘幕一瞬间被掀开了。

两人之间再无间隔。

两厢对视中,没有一方退却。

香气绵延,鸾帐中身影交缠。一双如意为底的绿丝履被从双足上捉下,随手扔到了床下。

应无骞并不抗拒这等关系,也不介意什么“雌伏人下”之类古怪的说法。事实上,他伸展双臂,主动迎合,觉得年轻人的活力与情欲颇为有趣。儒门学生之间有些首尾,十分正常,墨倾池与玉离经也未必是什么纯洁的饭友书友——但是这与他有什么关系呢?他敲打玉离经,也不过是兴致所至,想看看这孩子到底几斤几两罢了。

也罢,这世上墨倾池这样的毕竟极少。能有一个,不错了。

墨倾池的动作透着一些青涩,所幸不算慌张,也不贪色。应无骞对什么事情的要求都高,技巧如此,换做除了墨倾池以外任何一个人都不如踢下床。但墨倾池是他看着长大的,颇能理解,也颇觉好笑。

他慢悠悠道:“那个绵绵,没有教你吗?”

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

正御秉持这等圣人言说,教得十分含蓄,再游刃有余地验收教学成果。身体被打开时,他微微皱眉,为这种胀痛感而不适,随后被细软的亲吻轻轻点在了眉心。初见的画面不自觉地浮现在应无骞眼前。那时墨倾池是十五岁,还是十六岁?身姿挺拔,似一根修竹。他那时虽然是超乎同龄人的早熟,但——少年人的早熟,怎可能与真正的成年人相比?

墨倾池有一对灰蓝色的双眼,正御在绣了鸾凤的床帐间伸手抚摸,揉弄这双眼的睫毛。初见面时这双眼的眼型还带着一点圆润,现在却不是了。

这正是人的一生中最好的时候。肢体长成,皮肤柔软,肌肉下蕴含着可怕的力量,眼神则如明镜,尚未染上尘土风霜。墨倾池得到了心里所想,就算是一贯泰然不惊,也不免因正御随性所至的抚摸与亲吻而乍起波澜。应无骞拨弄他的头发,再在对方近在咫尺中的双眼里看到自己的模样——钗横鬓乱,沉溺在春水中,全无体统。能看得这么清楚,墨倾池到底看了他多久?这等认知让他心生欢悦。他的手落在小麦色的脊背上,抚摸着发力的肌肉,再缓缓收紧,仿佛终于捕获到了合心意的猎物。

这等纠缠,接近于迷恋。逗弄和戏耍让人心情愉悦,也让人贪欢忘晓。直到早起苏醒,墨倾池发现自己被应无骞抱在怀里。正御双眸紧闭,黑发垂散在脸颊上,脖颈侧尽是红痕。

沉睡着的正御,严而冷的目光仿佛是入鞘之剑,不露丝毫。此刻细细端详,他面貌以秀如好女形容,并不为过。

只是平时极少有人敢这般近看罢了。

若是这样相见,其实正御面容仿佛并不比他大很多。

帐外天光微亮,想来快到墨倾池平素起床的时分了。应无骞依然闭着眼,声音带着初醒时的喑哑。他声音低沉,其中若有细微的动摇和颤抖,便如一根弦猛然拨动一般,让人直接想到昨夜:“如何?依然嫌弃儒门无美色,竟看我出神了?”

墨倾池吻了一吻,道:“是。正御所言无错。”

应无骞低声一笑。他昨夜教学生教得颇累,到了最后竟隐隐有心动神驰之感,早起时心情不坏,也就由得对方放肆一把。只是锦被之下,两人不着寸缕,肌肤相接,柔滑一片。再这般厮缠下去,今日时光都是荒废。

他睁开双眼,放开了墨倾池,道:“今日事少,可要陪我?”

帘幕被掀开,天光大亮。两人虽是有意克制,今日依然晚起了三刻,应无骞略有愕然,墨倾池穿衣下床,却是拒绝:“学生非是不愿,实是事情繁多。下次定然相陪。”

应无骞仔细想了一刻。临到期末,原来墨倾池也有临时抱佛脚的时候?

他道:“去罢。”

这一日应无骞处理公务时,手指拂过嘴唇,心道:下一次?

颇有意趣。

墨倾池今日的功课做得竟然不甚好。他回房间后,洗澡更衣后才复出门,但是肌肤柔滑摩挲的感觉好像一直都附在身上,嘴唇仿佛也一直留着亲吻时柔柔的触感。门外初冬淡雪,未及地即消融。一枝梅花含香吐色,墨倾池放下书卷,仔细地凝视了半晌。



幕九



很久以后,墨倾池曾路遇十六七岁的畅遗音。

畅遗音其时身量未成,皮肤苍白,黑发散垂,一身白裘,是个清秀却显得有些病弱的少年。

年轻的圣司被畅遗音冷冰冰行了一礼。畅遗音殷红色的双眼透着一股冰凉,口气不善道:“圣司。”

他手里抱着一叠熟悉的课业。

墨倾池略点点头。

畅遗音紧接着问:“获封圣司,你可对得起他所说最忠文儒古心贤圣?”

墨倾池不觉看他一眼。这孩子是应无骞重新养的,他不意外。但这个孩子与他当年格外不同。

畅遗音略知道一点当年的事情,却又知道得不甚明白。他将正御等同于儒门,因此对其他人言辞颇有些严刻,在正御面前则温顺至极。后来有几次,墨倾池见到应无骞对他说话,畅遗音一双眼里,满满都是崇敬和仰慕,柔软如水,转眼看他时便封了冻。

但有些事则超出预料。畅遗音未到及冠之年,尚未学会三缄其口,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面对墨倾池时尤其不是这样。少年人多半如此,以为自己已长大成熟时,正是他们最青涩的时刻。

他天然把自己划归到正御的立场,因而诘问发难尖酸刻薄,简直好似追问薄情郎了。冰面被凿开,流露出的情绪混杂了许多,个中甚至有些微乎其妙的炫耀。

炫耀?

这正是墨倾池颇觉怜悯的地方。

他唯一一次被畅遗音触动之际,是畅遗音说到应无骞食少之时。

畅遗音以为正御清茶淡饭便可少安,墨倾池却骤然停步。

不是这样的。

时间倒回到他们第二次的相见。那时期末修罗场已过,应无骞却不再召他。

颇有意趣的“下一次”,应无骞在慢哉哉等待游鱼上钩。他的时日已经够长,不缺这一时;墨倾池不如多听听玉离经的筝曲,好好悟一悟。

玉离经那时尚不知墨倾池已入幕,因此反而可以肆无忌惮玩笑作乐。期末考结束,学生各自回乡,玉离经家里亲戚极多,他一封封地写信,父母大人,养父养母大人,亚父大人……又屈指算行程,写得颇为辛苦,墨汁都沾在了拇指上。墨倾池替他磨砚,玉离经微微一笑:“墨君替我捧砚,可惜衣服尚不够绿。”

他现在还经常以绿衣一事与墨倾池玩笑——反而是等他终于撞破墨倾池身上有正御香以后才噤若寒蝉。墨倾池将砚台放下。离经的屋子常年有一股香甜的烟火气。他没事就往小炉里扔一捧板栗,扔一块红薯,上次为了祛风寒,还扔了一个橘子烤着吃。今天闻起来是米面的熟香味,玉离经似乎烤了一块馒头?

他这么随口一提,却未能得到饭搭子的回复。玉离经将手里最后一封信封好,抬起眼,问道:“你心中存事。何事萦怀?”

初时以为是期末考试考得人人颓废,现在看来却非如此。

墨倾池道:“无事。”

玉离经十分不信。墨倾池转而道:“你许久不奏琴筝,临行之前,我可能一听?”

他既不想多提,玉离经便也不问,叹气道:“自秋宴后,再弹此筝,则觉芒刺在背,悚然不宁。”

琴瑟若是不调,不过月余便有松弛。玉离经似戏言似诉苦,乐律既协,复弹的乃是姜夔。人说白石道人词意清空,只嫌过于幽苦,玉离经从容解之,暗香疏影之景尽在目前。

“梅花一曲,以贺新年。”

这便是第二次见面的源头。

那是冬日寂寥的时分,天色将暗,其实时候尚早。儒生们多放假回家,偌大一个儒门安静得仿佛只剩足音茕茕的声响。应无骞并不承认自己的出身门庭,每年的春假,他都是闭门读书度过,最多和儒门剩下的学生老师在一起吃一顿饭,算是聊表一点其实并无实际意义的同门情谊。

这一日照旧。他在廊下负手。小园幽径甚美,梅枝遒劲,风摇影动之间,仿佛能入画一般。梅香暗送,不过观赏片刻,他便被一人轻轻从背后拥住。

如此温暖。

应无骞看着面前梅花,慢慢道:“以下犯上,甚是孟浪。”

“学生不慎,丢失了一枚玉佩,不知是否落在掌教此处。孟浪与否,全看掌教一念之间。”

横竖四周无人,应无骞由得年轻人从背后吻了吻他的耳垂。这一道火焰顺着耳尖流下心头,从足底烧至脸颊与双手,每一点接触的地方都热到烫了起来。他不由戏谑:“你这几日一直不见,是多读了什么书?”

一听他的口气便不是什么正经的书。要么是待月西厢琴挑凤凰,要么就是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怎么连偷香窃玉的事情都做得熟练起来了。

墨倾池带着他往房间走。应无骞眉目微弯,唇角微翘,十分放松与喜悦。墨倾池道:“正御是在自承香玉吗?”

应无骞眼前这园梅花是不是墨倾池当日注目许久的梅花?这不得而知。但当日两人促膝,相处无厌,镇日相对时,应无骞吃得比墨倾池多年后从畅遗音口中听到的,要多一些。

不是这样的。

已任圣司的墨倾池眼前浮现出当日之景。应无骞屋子里从来不曾有过甜甜的烟火气,但那几日,门外雪渐大,梅花香气渐浓,他们同居一室,不曾稍离。那时,炉上有茶,气味清香,桌上点心是甜而微软的。

原来他到现在竟也记得应无骞当日饮食多少。

事已至此,便是发现了又有何用?墨倾池怔然一刻,似有所失。



幕十



并非“努力加餐饭”一说。墨倾池的怔然不过片刻。在畅遗音眼中,一阵落花风能引起的思绪都比墨倾池这失神的时间来得长久。

在应无骞以为墨倾池毫无威胁时,他能够在有限的范围内宠爱和纵容年轻人的谈情放肆。这样松弛和缓的状态引人误会,即使是那时的墨倾池,在能将儒门的掌教纳入怀抱如拥满捧珠玉时,他也曾以为,正御已为他停留短短一刻。

正御确实停下脚步。或许他自己都不知他曾有过片刻停留,但事实如此,当时的墨倾池并未会错意。只是后续之事,实在难以把控。对应无骞而言,墨倾池的逐渐成长不出他的意料。但另一些坚硬到顽固的,属于墨倾池本身的特质,则显得不合时宜,十分刺眼。

其实早在初见时,这种品质不就初现端倪了吗?在无数次幽会的时光,不正是这种特质才令应无骞动容乃至停留?在冷如冰的后续合作里,感情已丝毫不剩,不正是这般让人无法撼动分毫的原则,才能使正御与他竟犹然彼此信任?

这是千丈岩石上的呼啸风声,也是乱石中的美玉。是浩然之气,又是一池清水下浓黑化不开的墨汁。

回忆往事时,分歧的路口已隐于云雾,并不知其所起。墨倾池偶尔淡漠回想,到底是因为他结交友朋,让应无骞觉得儒门内他逐渐已可与正御分庭抗礼,还是因为他天分极高,而应无骞武道不过平平。或许是他一笔曾被应无骞称赞的好字现在却显露了他的心志,又或者是他何处神色,叫应无骞平地起猜疑?

他们后来相看两厌,彼此连痛恨的时间都没有,因为完全不值。也只有走出这层迷障时,墨倾池才惊觉,原来他所爱之人竟然从来都不是应无骞本人。他曾凝目的是春日宴上为他簪花的儒门掌教,曾中意的为他每一份课业圈赞勾画的座师,他爱的可以是金带围,也可以是玉芙蓉。或许在他年少轻狂之时,他仰望着身居高位之人。然后觉得正御即儒门,便沉没其中?

原来不合的端倪那么多,只是那时过分年轻,以为这等钟情便值得投身而入。

他曾做过这样的梦,而应无骞早就脱身而出,换了另一般眼光看他。

当墨倾池真正苏醒时,说来好笑,竟然是因为一桩风流香艳的事故。

正御在床上的风月之事,等闲难识。层层锦绣珠玉之下,他身腰纤细,意料之外的柔软,虽则位高权重,却并不在意床上的上下颠倒,位置失序。

他以一种悠哉又享受的态度对待着情人的索取和把握,与学生之间的放浪戏谑百无禁忌。教学相长之中,墨倾池进步神速,正御曾灭顶到浑身瘫软,也曾失控至一时晕迷,但总归而言,节奏在他的手里,他以为自己握住了缰绳。

但这次不一样。

时乃春禊,儒门学生服新衣,曲水流觞。年年春色如许,应无骞身边极少有人能长久陪伴。

此时墨倾池已被公认为下任掌教。论威望才学,论人品风度,儒门上下难得众口一词,皆是赞叹。他似是淡漠不关世事,但身边不知不觉,自然有人倾心相随。他的好友玉离经温和贤达,亦是未来的儒门栋梁,但若论柱石撑持之力,玉离经因为言笑俏皮随和的缘故,似乎是弱了墨倾池一头。

于是有些隐晦言语渐出。有人说“青出于蓝”,有人说欧阳修《与梅圣俞书》的典故。几杯春酒催化,诗便不是诗,而是酒酣肝胆,直抒胸臆。

这就十分糟了。

玉离经听得尴尬,屡为缓颊。墨倾池坚辞掌教之位,自言并无这等非非想,偏偏有人把他比作布袋子里放不住的锥子。一旦说到流觞,便不免提到东山养望,一提到养望,之前的淡泊名利之说便都靠不住了。


————————

“当时共我赏花人,点检如今无一半。”



幕十一



若是这出戏剧为外人知晓,或许只觉得荒谬。

春禊之时,计指算当年入儒门,一晃三十年已过。

三十年前鹿鸣簪花春宴上见墨倾池被赐芍药的同年们或离开儒门,自去聘妻生子,往凡俗中求富贵,或已因天分不到,武学进境不够,气血衰败,眼神浑浊。墨倾池容貌不改,只是发色渐白。这是武功渐入先天境界的标志。玉离经除气度雍容一分以外并无改变,微微一笑,仿佛依然少年。

他们已不再是当日青涩学生,而是承担了一部分教职工作。新生入门时,若是两人有空,多半还要去旁听一听。

儒门新入门的学生们行礼作揖,口称前辈,玉离经说这是生生叫老一辈,墨倾池却说,若是寻常人家,我们也是被叫世叔的年纪了。

两人当夜去当年花楼故地重游。问起阮阮绵绵的名字,竟无人知道。崭新而鲜嫩的面孔如花如云浮动眼前,陌生佳人弹起晏词,仿佛重回昔日。最后送他们出门的熟龄美貌妇人定定看了墨玉两人许久,忽然一声惊呼,道:“是玉郎吗?”

三十年不见,阮阮做了这花楼的主人,绵绵却病逝了。

她去得极早,衣箱自去世后就不曾开启过,此刻打开,尚有陈年水粉香气留存。胭脂首饰都被临死的乐伎收得整整齐齐,当日琵琶下,压了一层又一层的绿衣。

阮阮低声道:“妹子命苦,自郎君一顾后,只着绿裙。”

玉离经一时竟说不出话。两人沉默而出时,送别的阮阮笑得凄凉,道当日群芳,如今点检,不剩一半,连阮阮这个名字都许久无人叫了。

“岂敢怨怪郎君无情?是妹子痴愚。她不得逃脱苦海,便觉得郎君十分可靠,多想了许多。”

阮阮人到中年,依然红衣,眼角却长了皱纹。分离之时,她对玉离经多给她赎身的银两再拜而不受。

“奴没有嫁得良人的福气,不如在此看顾各位妹妹。两位郎君若是不曾动心,又何必管花……落在何处?”

记忆里笑嘻嘻为离经剥荔枝喂他的女孩子终于与面前泪水盈眶的色衰妇人面目重合。

而这不过是他们见过的人事代谢的极微小的一桩。

春月夜出行,最让人心绪浮沉。儒门注意入世,学校中须要清净,校门外则车马粼粼,有人携美而游,有人趁夜吟诗,有人醉酒戏笑。一路年轻士子见两人并肩,纷纷行礼。

玉离经一一点头回应,叹道:“有时觉得认识墨君,仿佛昨日;有时候又仿佛觉得已认识一辈子了。”

他们的一辈子会有很长,长到年年春宴,座次都在往前移动。以往的老师们有人辞别了儒门,有人死于出外历事,有人寿终正寝,他们从青涩的学生变成了年轻的儒门教授,以往只能抬眼才能窥视分毫的应无骞,现在虽然还在首席,他们与他的距离却已越来越近。

原来坐在上首的滋味是这样的。下首学生们的小动作与悄悄话,落在功力高深的习武之人耳目中,根本隐藏不住。

想到这里,不觉汗颜。当日他们自以为隐秘的私语,议论应无骞到底是在看谁——正御想必了若指掌。

而应无骞了如指掌的,岂止是两个学生在席上的戏言?

他随口吐出的绵绵的名字,仿佛是天外的一口飞醋;他到最后都自以为看清了墨倾池的心。然而,云天之深难以度量,这里反而是真正的纰漏。

由憧憬而生仰慕,仰慕至极,靠近了,随后才有爱恋存在的可能。憧憬的土壤枯萎时,其实曾有那么一点点的机缘,让墨倾池真正的看到应无骞此人,而非儒门的掌教。

此等事故,发生在床笫之间。依然是满床绫罗铺散,仿若初见。床上狎近二十多年,起初的心动由何而来都让人记忆淡薄,连墨倾池当年的迟疑青涩都仿佛只是幻觉。

身体无限贴合,以至于每次相欢,都能让人浑然忘晓;在这样的放浪形骸中,有一些上下之分的界限似乎不甚分明,而且随着时间的流转而愈发模糊。

那个上巳春月夜的晚上,玉离经与他在房间门口分别。玉离经当年得知情事,脸色煞白,如今倒也还好,还能在此刻道一句“早去早回”。

墨倾池去拜见正御时,他身上犹然带一点水粉香。

这股老旧的香气来自于绵绵的衣箱。那一件件绿色的裙裳因主人早逝妥善收藏而不见旧色,叫人想起三十年前的琴筝,与三十年前绿柳飘拂下柔和的一声“可有字号”。那时他郑重将自己的字号托出,应无骞心绪到底如何呢?赠花自然是风流之举,却因身份差异而成了上位者的赐予。若是如今,是否可以芍药回赠?

这朵芍药并非花相,这只是一枝来自溱洧,伊其相谑的花。

这朵芍药通体雪白,呈现在应无骞面前时,应无骞的反应才是真正杀死这段感情的瞬间。

他目光严冷,叱道:“放肆。”

——————

“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



幕十二



雪白的芍药来自墨倾池的袖间,带着淡淡的春日的香气。若是正御愿意收下这朵芍药,后果会如何呢?

“此花甚是明媚……你,今日如何有这样的兴致?”

白芍药鲜丽如玉。应无骞手腕纤细,持花把玩片刻。墨倾池见他接过,绿叶素华,心中生出微微的喜悦。

那天晚上的床帏之欢,谐和如往日,但似乎有什么悄悄改变。在爱欲的深处,已逐渐追赶上来的当日学子缓缓握住应无骞的手指。十指纤细脆弱如削葱,眉目秀弱,长眉微蹙,莹莹汗水让这具身体真正如他的称号一般,似玉鉴入人怀抱。墨倾池拨开他的黑发,轻轻抚摸他的睫毛与面孔。当日崇敬渐碎,应无骞身上缺点有千般万般,但唯有这样的破灭,才能令另一种感情生根发芽。原来到了最后,他竟能对他的座师生出一点怜惜。

他轻轻道:“只是觉得它与正御甚是相配。”

芍药虽是花相,亦是诗里相谑之物。当日正御赐花,遂为缘分之源头。多年以后,他却以这等来源于郑风,仿佛轻浮戏谑的鲜洁花朵回赠。

这就是最不可能的设想。

时光再往前溯,当日冬日素雪,两人相对,共度新年。屋里熏香暖融,应无骞兴之所至,令墨倾池题字与他一观。墨倾池书行草,满纸烟云恣肆。应无骞负手相看,饶有兴致,道:“你平时课业一笔小楷,却不知你尚有这等笔力。”

儒门人的馆阁体,人人都写得,以毫无个性,清楚恭谨为上。但墨倾池此刻的行草,收拾散落,飞动自然而得证法度。这是心之所及,笔力所至,仿佛剑刃乍然出鞘,利光耀人眼目。墨倾池敛袖抬手,应无骞不由赞叹:“龙吟沧海,有大家气象。”

但应无骞私下字体如何,墨倾池从未得见。

美女簪花,法度自然,这是每一份课业上的品评;风姿秀丽,颇配姿容。但若说别的个性,那便是没有。

或许正如这一笔字一般,他从未揭开过笼罩在应无骞身上最后的一层薄纱。



幕十三



思绪到此,颇为枯索。

应无骞死后多年,墨倾池与玉离经重逢。一切尘埃落定,江湖夜雨,桃李春风,尽付于一杯窖藏多年的好酒。墨倾池就任儒门圣司,这一职位的精神象征远远超过实权;玉离经则是年轻的掌教,德风古道的主事。在他的带领下,儒门多了一分柔和与人情味。

果然如旧日祝愿,这已是儒门的一对金玉栋梁。

江山代谢,人世古今,两人论起不久之后的折花春宴。玉离经屈指说起这几年新入门的子弟,其中易天玄脉家的公子,聪明伶俐,不到舞勺之年,令他颇为喜欢。“这孩子与我相类,”玉离经饮了一杯酒,笑睨墨倾池一眼:“你这次在德风古道,又准备留多久?”

墨倾池道:“如何?”

玉离经道:“圣司,吾希望你不要离开——这次春宴,不如由你主持,让我躲个懒。”

老同学偶尔犯一次懒癌,墨倾池自然由得他。于是这一支明媚光艳的金带围,落在当届春榜榜首鬓边时,鹿鸣弦曲依旧,墨倾池在一片融融春光中静默如玉石。

他被人隔着一层琉璃杯,静悄悄观察着。

那是个清秀的少年——或者说,他的年纪还要更小一些,一个小孩子而已。他被琉璃杯遮住了大半个面孔,切切低低地问他的同学:“主事怎么了?这位圣司是什么人?”

忘霄冥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嘴唇都被杯子挡住了。但远远地,他被儒门的圣司若不经意地凝视了一眼。

确实如德风古道主事所言,这孩子的神态,与他俩人当年议论正御时,玉离经躲在酒杯后的神色颇为肖似。

其后若干年,墨倾池为这个视他半兄半友的少年亲手簪上了一朵白芙蓉。

“其实吾尚有一事不解。”玉离经后来曾半开玩笑半疑惑地问墨倾池:“你当日为何忽发兴致,送前掌教一朵芍药?”

那个春月夜甚美。两位年轻的教授并肩而行。路边白芍伴着儒门的香风微微摇曳,虽无牡丹国色之姿,却也不乏动人风情。

墨倾池见此花颇有姿态,便敛袖而采。

玉离经见他摘花,还多问了一句:“墨君何来雅兴?”

那时墨倾池回他金缕衣。时隔多年,圣司眼中心里早就古井无波。当日那片刻试探,如今说起来不过旧事一桩,只可佐酒戏谑,不值伤怀片刻。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他在送出这朵花之前便知必会被拒绝,但袖间尚有陈年水粉香气,想到当日绵绵叹息“郎君心里有远道之思”,这等试探,毕竟还是送出了。

既是试探,又是决绝的理由。以至于应无骞冷声“放肆”时,墨倾池毫无意外。

上下颠倒,悖乱伦常之事,是两人共同犯下的。此刻再说墨倾池是在放肆,未免太迟了。

确实是迟了。

应无骞在混乱中昏昏沉沉地反复想着这两个字。

墨倾池神色了然。那时应无骞不见他失落难堪,反而内心生乱,冷声道:“你今日如何想起送吾此花?”

墨倾池轻轻道:“见此花甚美,堪配正御而已。”

“只是掌教不能容它。”

一朵似试探似笑戏的芍药尚不能容,他为何还在送出花时曾设想,应无骞便能容得卧榻之侧,养出一只虎?

那就是最后一次相欢。冰冷而透骨的情欲之火烧透了所有,墨倾池第一次在应无骞面前毫无怜惜与温柔,也毫无崇敬与保留。

因此他无限地逼近了应无骞此人,也因此被逼退得更远。

正御在这么酣畅淋漓的混混沌沌中伸出一只手。他浑身是汗水,过度的痛楚和欣快令言语和思绪全部失序。多少次他笑叱一句“放肆”,却不知,若能这般言笑,那便还没有被逼到尽头。当真正连话都说不出来,伸出的手颤抖得什么都抓不住时,儒门衣衫下,这具身体纤细而放荡,冰冷而无情——这不过是应无骞而已。他不再是儒门正御,不再是任何一个别人。他与任何一个人并无不同,一样的沉沦入欲海,一样会被教训得浑身凌乱,在高潮的冲刷下,神情恍惚,满脸晕色。

他的掌控在此刻砰然碎裂。

“原来你不过如此。”

但这样的神态却让那时尚年轻的墨倾池心中微微动摇了。

你竟能如此?

他竟想伸手去握。

应无骞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混杂了说不出的虚弱与迷乱。

随后他缓缓闭目,拒绝了这唯一和好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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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的很。你一直在隐藏实力。”

断断续续的,从散落的黑发里透出这样的似嘲似讽的声音,那枝白芍药落在地上,花瓣散乱。

墨倾池停顿了一刻。他从未想到,应无骞于他而言,实力已经相对衰弱到了这种地步。

天分一说,正是半点不饶人。

他将衣服穿上,床榻上的躯体洁白如霜雪,若无生气。但墨倾池知此刻他的座师会用何等目光看他。崭新的,陌生的,严酷的……

欢情已冷,应无骞下得了手去灭绝他的学生的前途,他会认为这是亡羊补牢,他会毫无犹豫,墨倾池却忽然于此之中生出无尽荒谬和冰冷的嘲讽之感。

“何须如此。”他最后淡淡道。

丝履踏过委顿于地的芍药花,墨倾池带着一身正御的衣香,远走了。

帘幕掀开再放下,些许微光刺痛了应无骞的眼帘。他微微转侧,避开朝日的光芒,嘴角轻轻一勾。



幕终

“学生不慎,丢失了一枚玉佩,不知是否落在掌教此处。”

第二次见面时,他曾低声在应无骞脖颈间吐出这句话。而后无数次,这枚玉佩只存在于两人戏谑中,竟从不见踪影。

但墨倾池辞别儒门,出外远游时,这枚玉佩终于被找到了。

它被收在一个长而狭的匣子中。

墨倾池打开画卷,所谓玉佩,系在画中人的腰间而已。

他轻轻一哂,将画卷收好。

玉离经送他出门,见他神色镇定。儒门人皆以为墨倾池遭了应无骞的厌恶,来相送者竟然只有他一人。不亏是一群狐狸精,一到白天,便不见踪影。

墨倾池始终不曾回首。

玉离经微微一笑,道:“焉知非福。”

年年春花依旧。多年以后,玉离经就任掌教。他问墨倾池当年情状,两人挑灯夜谈,一切如初。

只是据说,那卷画最后落在了应无骞的坟前。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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