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应】入幕之宾(终)

幕十三

思绪到此,颇为枯索。

应无骞死后多年,墨倾池与玉离经重逢。一切尘埃落定,江湖夜雨,桃李春风,尽付于一杯窖藏多年的好酒。墨倾池就任儒门圣司,这一职位的精神象征远远超过实权;玉离经则是年轻的掌教,德风古道的主事。在他的带领下,儒门多了一分柔和与人情味。

果然如旧日祝愿,这已是儒门的一对金玉栋梁。

江山代谢,人世古今,两人论起不久之后的折花春宴。玉离经屈指说起这几年新入门的子弟,其中易天玄脉家的公子,聪明伶俐,不到舞勺之年,令他颇为喜欢。“这孩子与我相类,”玉离经饮了一杯酒,笑睨墨倾池一眼:“你这次在德风古道,又准备留多久?”

墨倾池道:“如何?”

玉离经道:“圣司,吾希望你不要离开——这次春宴,不如由你主持,让我躲个懒。”

老同学偶尔犯一次懒癌,墨倾池自然由得他。于是这一支明媚光艳的金带围,落在当届春榜榜首鬓边时,鹿鸣弦曲依旧,墨倾池在一片融融春光中静默如玉石。

他被人隔着一层琉璃杯,静悄悄观察着。

那是个清秀的少年——或者说,他的年纪还要更小一些,一个小孩子而已。他被琉璃杯遮住了大半个面孔,切切低低地问他的同学:“主事怎么了?这位圣司是什么人?”

忘霄冥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嘴唇都被杯子挡住了。但远远地,他被儒门的圣司若不经意地凝视了一眼。

确实如德风古道主事所言,这孩子的神态,与他俩人当年议论正御时,玉离经躲在酒杯后的神色颇为肖似。

其后若干年,墨倾池为这个视他半兄半友的少年亲手簪上了一朵白芙蓉。

“其实吾尚有一事不解。”玉离经后来曾半开玩笑半疑惑地问墨倾池:“你当日为何忽发兴致,送前掌教一朵芍药?”

那个春月夜甚美。两位年轻的教授并肩而行。路边白芍伴着儒门的香风微微摇曳,虽无牡丹国色之姿,却也不乏动人风情。

墨倾池见此花颇有姿态,便敛袖而采。

玉离经见他摘花,还多问了一句:“墨君何来雅兴?”

那时墨倾池回他金缕衣。时隔多年,圣司眼中心里早就古井无波。当日那片刻试探,如今说起来不过旧事一桩,只可佐酒戏谑,不值伤怀片刻。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他在送出这朵花之前便知必会被拒绝,但袖间尚有陈年水粉香气,想到当日绵绵叹息“郎君心里有远道之思”,这等试探,毕竟还是送出了。

既是试探,又是决绝的理由。以至于应无骞冷声“放肆”时,墨倾池毫无意外。

上下颠倒,悖乱伦常之事,是两人共同犯下的。此刻再说墨倾池是在放肆,未免太迟了。

确实是迟了。

应无骞在混乱中昏昏沉沉地反复想着这两个字。

墨倾池神色了然。那时应无骞不见他失落难堪,反而内心生乱,冷声道:“你今日如何想起送吾此花?”

墨倾池轻轻道:“见此花甚美,堪配正御而已。”

“只是掌教不能容它。”

一朵似试探似笑戏的芍药尚不能容,他为何还在送出花时曾设想,应无骞便能容得卧榻之侧,养出一只虎?

那就是最后一次相欢。冰冷而透骨的情欲之火烧透了所有,墨倾池第一次在应无骞面前毫无怜惜与温柔,也毫无崇敬与保留。

因此他无限地逼近了应无骞此人,也因此被逼退得更远。

正御在这么酣畅淋漓的混混沌沌中伸出一只手。他浑身是汗水,过度的痛楚和欣快令言语和思绪全部失序。多少次他笑叱一句“放肆”,却不知,若能这般言笑,那便还没有被逼到尽头。当真正连话都说不出来,伸出的手颤抖得什么都抓不住时,儒门衣衫下,这具身体纤细而放荡,冰冷而无情——这不过是应无骞而已。他不再是儒门正御,不再是任何一个别人。他与任何一个人并无不同,一样的沉沦入欲海,一样会被教训得浑身凌乱,在高潮的冲刷下,神情恍惚,满脸晕色。

他的掌控在此刻砰然碎裂。

“原来你不过如此。”

但这样的神态却让那时尚年轻的墨倾池心中微微动摇了。

你竟能如此?

他竟想伸手去握。

应无骞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混杂了说不出的虚弱与迷乱。

随后他缓缓闭目,拒绝了这唯一和好的机会。

-------

“好,好的很。你一直在隐藏实力。”

断断续续的,从散落的黑发里透出这样的似嘲似讽的声音,那枝白芍药落在地上,花瓣散乱。

墨倾池停顿了一刻。他从未想到,应无骞于他而言,实力已经相对衰弱到了这种地步。

天分一说,正是半点不饶人。

他将衣服穿上,床榻上的躯体洁白如霜雪,若无生气。但墨倾池知此刻他的座师会用何等目光看他。崭新的,陌生的,严酷的……

欢情已冷,应无骞下得了手去灭绝他的学生的前途,他会认为这是亡羊补牢,他会毫无犹豫,墨倾池却忽然于此之中生出无尽荒谬和冰冷的嘲讽之感。

“何须如此。”他最后淡淡道。

丝履踏过委顿于地的芍药花,墨倾池带着一身正御的衣香,远走了。

帘幕掀开再放下,些许微光刺痛了应无骞的眼帘。他微微转侧,避开朝日的光芒,嘴角轻轻一勾。



幕终

“学生不慎,丢失了一枚玉佩,不知是否落在掌教此处。”

第二次见面时,他曾低声在应无骞脖颈间吐出这句话。而后无数次,这枚玉佩只存在于两人戏谑中,竟从不见踪影。

但墨倾池辞别儒门,出外远游时,这枚玉佩终于被找到了。

它被收在一个长而狭的匣子中。

墨倾池打开画卷,所谓玉佩,系在画中人的腰间而已。

他轻轻一哂,将画卷收好。

玉离经送他出门,见他神色镇定。儒门人皆以为墨倾池遭了应无骞的厌恶,来相送者竟然只有他一人。不亏是一群狐狸精,一到白天,便不见踪影。

墨倾池始终不曾回首。

玉离经微微一笑,道:“焉知非福。”

年年春花依旧。多年以后,玉离经就任掌教。他问墨倾池当年情状,两人挑灯夜谈,一切如初。

只是据说,那卷画最后落在了应无骞的坟前。

END

评论 ( 39 )
热度 ( 57 )

© 琥珀酒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