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千竞】地狱火(4)

这章没有肉,不过我终于敢打角色tag了。

(4)

竞日孤鸣这场病来得汹涌,病势缠绵,久久不愈,耗干了他的精元。他脸颊惨白,一点血色都没有,沉卧锦被华衾间,睫毛浓密,长发乌黑,好像一尊细细的冰雪的雕像。

苍越孤鸣第二日登基,宣布了苗疆王室恢复正统的消息。叛逆竞日孤鸣已被囚禁,姑念其皇族身份,昔日养育之恩,只废他的武功,永久囚禁,却宽饶了他一条命。

新王对前任苗王党羽下手并不留情。这点对首脑的宽赦,让一些朝臣进言说王上不可妇人之仁,又让另一些这一年屈身从逆,惴惴不安的朝臣心下安定。连竞日孤鸣都能这么被放过,他们的项上人头似乎也能得以保全,这任苗王并未因在外一年流离颠沛而性格大易,变得如撼天阙一样暴戾。于是人心始安,东西苗复归一统,年轻的苗王开始了他的统治。

一切好像回到了一年前。御医穿行北竞王府,在路上遇到同行,无不摇头叹息。贵价的草药流水价送进王府,针药汤石皆下,却连竞日孤鸣的神智都无法唤醒。

他肋下那刀固然凶险,却也只是皮肉之伤,那场情事才是更大的元凶。标记完成时,竞日孤鸣已彻底昏死了过去。地狱火退去,留下的是失血的冷,好像一场白茫茫的雪地,皮骨皆寒。御医小心回禀苗王:“王上,这……”他一时纠结,不知如何称呼这位病人。说竞王爷,说叛王,说竞日孤鸣,似乎哪个都古怪,他觑着苍越孤鸣的脸色,含糊而过:“体质有异,强行换……于史少有记载,据传闻,十死九生……需慢慢调补……”

苗王坐在床头,坐得笔直,不碰触床上病人分毫:“请太医多费心,”他犹豫一下,缓缓道:“还按旧称。”

这个语调宛如十几年间温文有礼的苗王子。御医心下略宽,将一卷脉案呈上:“王上,这些是竞王爷旧日脉案。他气血亏损,太医院皆知,并无错谬。”

苍越孤鸣服侍祖王叔医药惯了,很自然接过去翻了两下。久病床前,自然出良医,他眼中阴霾,对御医道:“他之前伪病,脉案未必作准。”

御医方想摇头,北竞王爷肺腑旧伤,做不得假。触及苗王神色,忽觉自己已碰触到了皇家秘辛,遂诺诺应是。苗王想病人苏醒,太医院脉案又做不得准,那怎么办?太医小心问:“臣有一议……”

苍越孤鸣示意他继续说。太医低声道:“听闻千雪王爷是杏林圣手,又曾对竞王爷多加诊治,臣若能得到他当日的脉案,或许……”

苍越孤鸣深吸两口气,将脉案放在药柜上。他心绪繁乱,这一下重了一些,御医被他惊得一抖:“请恕臣罪!”

苍越孤鸣沉声道:“太医何错之有。”他想起来,千雪王叔下落不明一事,被竞日孤鸣当日掩盖消息,直接抹成了千雪为护王兄,和藏镜人打斗,两败俱伤,双双落崖。针扎入皮肉中,绵绵疼痛,他忽觉疲惫,挥手让御医退下了。

一室寂静。苍越孤鸣又拿过脉案,这次仔细翻看,从头到尾。竞日孤鸣的脉案累成一大摞,御医呈上的是最新的一本,满纸气血亏损,中间忽然断了一年,平安脉请来请去,只说苗王身体康泰。最新的几页,这脉相,苍越孤鸣就算半懂不懂,都知是凶险无比,只差一条线就是死了。

一年间苍越孤鸣无数次要竞日孤鸣死,可近在眼前,他又硬生生收偏了刀。这并非出于简单的“仁”之一字,原谅不得,说恨又不够纯粹。说是不让孤鸣家只剩一人,可竞日孤鸣手上正沾染着孤鸣家的血。昨夜,也是竞日孤鸣的血,染了半床,还在源源不绝地从他口中一口一口涌出。很难想象人能吐出这么多血,好像是他的身体违背意志,冥冥中在偿还犯下的血腥,又像是狼的标记气息更替,非要伴随着将血全部换过一遍的流程。血流得缓了,竞日孤鸣身躯洁白,在失血过度的抽搐昏厥中冷了下去。苍越孤鸣摸了两把心跳便知不好,幸亏房间布置还和以前一样,床边药柜里常放着一些救命保心的药丹,两丸下去,险险将竞日孤鸣的命吊了回来。碰不得,杀不得,救不起,扔不了。苍越孤鸣在床边再坐一会儿。熟悉的房间,熟悉的病人,一切好像他小的时候,可有些东西是再回不来了。

————————

苗王苍越孤鸣踏进北竞王府的书房。

一路侍女都是生脸,他环顾左右,问了一句旧人何在,得到的只有茫然的神情。冰心珊瑚这两个得力丫鬟被竞日孤鸣不知何时放出了府。其他相熟的侍女侍卫,多半不在。苍越孤鸣坐在书房里,查找千雪王叔可能留存的医书。

首先是《千金脉案》。苍越孤鸣翻得极快,力求一目十行找王叔笔迹,不过少时就找到了千雪的痕迹。

简明的两个字,墨色浓重,歪歪扭扭。

“放屁。”

苍狼不出声微笑了一下,换了本继续找。

《布衣药囊》。

“狗屎。”

翻了许多卷,书房里药书都看完了,苍越孤鸣学了许多骂人话,不过除此之外,一无所获。

千雪王叔在这个书房里被困过很多次。苍狼很小时,偷偷去看王叔,千雪坐在书房正中的椅子上,抓耳挠腮,仿佛椅子上垫的不是柔软的狼皮,而是针织的毡子在戳他的屁股。他看到苍狼毛茸茸的脑袋从书房门外探出来,就招手示意小孩子过来,苦着脸问他,他的王叔现在在做什么。苍狼不知就里,老实回答说祖王叔喝了两杯酒,和自己下了一盘棋,现在在看书。千雪急忙问:“那他现在还咳嗽吗?”

苍狼点头:“是有点……”

他话还没说完,千雪从椅子上蹿跳起来,喜气洋洋:“走,苍狼,我去给你祖王叔看病!”

最小的时候,他以为王叔是关心竞日孤鸣的身体,长大了些就知道是王叔不乐意读书,想方设法地脱身。可到了现在,苍狼再回头想一想,千雪王叔雀跃的背影里,到底有几分是为了见到人,几分才是逃书的喜悦?

从不读书的千雪王叔,却翻过这个书房里所有的药书。苍越孤鸣翻到最后,从最深的深角落,嘎啦一下掉出一个很旧很旧的小本。

纸面泛黄。

他拾起来,拍拍灰尘。

——————

竞日孤鸣有时候做梦,会梦到自己九岁前的时光。那时他是祖苗王膝下幼子,一落地就是铁铸的富贵。喜妃抱着白嫩嫩的孩子,学着中原的礼仪去抓周。竞日孤鸣呀呀笑着,眼前金银珠宝琳琅满目,书卷印章,刀枪弓箭,皮毛绸缎都堆成了摞。

祖苗王的大儿子,竞日孤鸣的兄长也在场。他的正妃已经失宠了,为他生了个二王子的侧妃坐在只有正妃能坐的位置上。这么个喜庆时节,无人指摘,只有喜妃极快地皱了皱眉。

妇人后宫之事只有同类最懂。喜妃是聪明人,在金银珠宝上悄悄涂了奶和蜜,很早就让儿子学着抓这些闪亮东西。竞日孤鸣闻着甜味儿去抓,左手一串玛瑙珠,右手一个银酒杯,相持不下,十分苦恼,连眉毛都皱了起来。

小孩子长得可爱,就算这抓出来的东西表明了他以后要贪财好酒,也十分有趣。祖苗王被小儿子逗得开怀,兴之所至,在金银珠宝堆里加了个码。

这东西拿出来,喜妃受宠若惊,替儿子推拒:“王上,小孩子家家受不起这么贵重的东西,别折了他福气。”

祖苗王浓眉一挑:“我的儿子,怎么就受不起?”

那是一枚十赦王令。竞日孤鸣闻到了父王的气息,将手里的东西一扔,抱着十赦王令不松,眼睛都笑成了月牙。

他不会是苗王,也不用是苗王。老苗王抱起小孩子,朗声大笑:“不愧是我儿子,这么小就聪明,会挑!”

这些都是喜妃在竞日孤鸣三四岁时告诉他的。竞日孤鸣开蒙极早,已学着母妃的样子,拿笔写字。喜妃发觉儿子早慧,又惊又喜,每天都会给他讲许多故事,听儿子煞有介事的疑问分析。

“闻十赦王令之用,今日食桂花糕。”

这是日记里的一条。

竞日孤鸣用王令命令侍女给他做桂花糕吃。

苍越孤鸣读着这本老日记,眼前仿佛浮现一个锦衣小王子,拿着王令,奶声奶气要桂花糕的模样。他想伸手去拍拍孩子的头,又怕把这孩子拍散了。第一页就让他读了很久,有些舍不得翻下去。

“过甜,食之无益。”

喜妃探手去摸儿子的牙床,满脸慈爱:“王儿在长牙,糖糕不能再多吃了。”她转头看向身边侍女:“以后你们看着点。”

两个侍女苦了脸:“小王子太聪明,我们看不住啊。”

喜妃拍拍怀里的竞日:“王儿知道怎么做了吗?”

竞日孤鸣点头。喜妃对两位侍女道:“你们只管吩咐厨房少做些糖糕就罢了。”

小王子确实爱吃糖,可他极小就会自控。说是一天一小块,他就不会多偷吃两口。

善忍。

喜妃对祖王感慨:“王儿就不曾惹过我生气,真不知是我什么样的福分,能入宫为王上生下这样的孩子。”

祖王去看儿子,竞日孤鸣正坐在棋盘前,安静思索。

五六岁的孩子华服美衣,是个标致瓷娃娃。棋谱们被他极快地过眼,随后放在一边。教习师父们不是他的对手,竞日开始了漫长的思考,整日不挪动一枚棋子。

祖王逗他:“在想什么?”

竞日乖巧规矩地行礼,指着棋盘数说:“儿臣在想,黑棋是我苗疆,白棋是中原,这样如何算目。”

祖王十分惊异,再看棋盘,中路大龙绞缠,殊死搏斗。他在儿子的房间里停留了整整一个下午。

祖王对喜妃说:“你给孤王生了个好儿子啊。”

落在日记里,就是许多页的今日算目。苍狼看着眼前的祖王叔一日日长大,许多琐屑的事都被记录得妙趣横生。这个竞日孤鸣身在锦绣堆里,有父王母妃的爱护,笔端故作老成,也是可爱。他说今日苗疆第一棋手已投子认输,苗疆已无人是他对手,不知何时可以出门游历,挑尽天下棋士。他说今日新读儒书,颇为陈腐,用来折磨人最好不过。他说他又多了个小王侄,叫千雪,抓周拿了一把小刀,恐怕和他的大王侄天阙孤鸣一样,以后注定是个武人——抱下去时,千雪看中了小王叔头上的珠宝,哭着闹着去抓,把竞日的发辫都扯松了,北竞王这一日的日记如实记载,颇有怨念:“宜罚读书。”……

这个幼年的祖王叔越发鲜活。他静悄悄走近苍越孤鸣,坐在他身边,一双清亮含笑的琥珀眼好奇地看着这个俊秀青年。

“你是谁?为什么出现在我的书房?”

这么薄的书册,苍越孤鸣读了两个时辰。竞日孤鸣已过了八岁的生辰,千雪还小,竞日去看他时,最喜欢用坠子在王侄眼前晃,把对方大大的澄蓝眼睛逗成对眼,引以为乐。

苍狼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他再翻一页,却见已是日记的末尾。

下一本呢?

那个竞日孤鸣消散在空气里。苍狼再去翻找,没有了。

就这么没有了。

竞日孤鸣九岁时,祖王遇刺身亡。

再过三月,喜妃自尽。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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