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上云

【殢师】乱华抄(1)

故事之间有联系而非必然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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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斋宫》

这件事发生在很久以前,知道的人已经各有遭遇,浮沉异势。当年曾在红叶贺上作《青海波》之舞,引得平安京的女子提起他便双颊绯红的那位衣紫的大人,去明石后再无消息,至今已有十年了。片言只语的流言偶尔从明石传来,说那位大人终于找到了那个人,可随后又不知发生了何事,似乎是被无情地拒绝了,竟至蹈海。也有人说,那个人并不曾拒绝他,反而是大人终于后悔,不该为此人放弃曾经的身份与繁华。最诡异的说法是,明石海的龙宫之主向来爱好美丽的人,而那位大人容貌俊秀,又是曾经某位斋宫的孩子,具有通灵的本事,选择侍奉龙神,而非沉溺于悲惨的现世,这样的结局便也是不意外的。传言种种,多有荒谬,皆是不可信,而一些更值得人担忧的事情却已在平安京上演了。

前任的斋宫殿下即鹿公主,去世也有十年了。在这十年里,她的兄长,也就是那位曾和枫岫齐名的,另一位常穿紫色衣裳,出入宫中无所忌讳的大人,已身居太政大臣的摄政之位。陛下尚且年幼,凡事多由他决断,朝中亦可称平稳无事,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中。然而,俗世权力到达了极点的人,却依然无法掌控那虚无缥缈的世界。不知何时,京都中流传起了这样窃窃私语的传言。

在即鹿公主生前居住的宫殿前,她曾经的侍女再一次见到了自己的主人。

那或许是子夜的时分,应该沉沉熟睡的侍女却被枕前的月光唤醒了。

夏夜的月,是清凉而圆满的。那个晚上,是格外皎洁的月色,竟令三千世界犹如琉璃所造,望之并非人间。

侍女睡得迷迷糊糊,听到一个女子娇柔清脆的声音,吟咏着一首古歌,伴随着衣裳摩擦木质长廊,沙沙索索的细微声响,一点一点地,隔着一层帘子,离她越来越近了。

那是一首怪异的古歌,侍女并不曾听人唱过。她朦朦胧胧地睁开眼,隔着一层竹帘,见到隐隐约约的,身着十二单衣的身影停留在廊上,正挡住她枕上的月光。那个女子的面目逆了光,看不清楚,却可以感觉到,一双眼睛正在长长久久地窥探着帘里的她。

是夜半幽会归来的贵族女子,忘记了自己的居所吗?

在半梦半醒间,或许人会丢掉通常具备的警惕心与恐怖心。眼睛半闭半睁的侍女,喃喃道:“你是谁啊?这里可不是小姐的居所,是我们这种下等人住的地方呢!”

过了片刻,便能听到古歌的调子与衣裳摩擦的声响重新响起,那个女子又沿着长廊,慢慢走远了。

第二天早晨,原本这件事应该已经被忘怀了。可是侍女却在竹帘外捡到了一根黑色的长发。

到了第二天的晚上,她便不睡觉地等待了。

那个女子如昨夜一般,子夜而至。侍女终于听出了她的声音——十年前,便应该伴随着美丽的姬君的尸身火化为了青烟的声音!

这只是一个开始。随后,越来越多的人自称,他们在夜半的时分,见到了游荡平安京的前任斋宫大人,即鹿殿下。

身着华丽而精心搭配了色彩的十二单礼服,长发垂地,纤纤玉手执了桧木扇,完全遮住了脸的美人。男子询问芳名时,便可看见她将折扇移开,露出一张清丽的面孔。

很早之前,在太政大臣无衣师尹大人尚且年轻时,便有宫中女官说过兄妹俩容貌相似。以无衣师尹的容态,人人都说,那位就任斋宫的即鹿公主,必然是倾国之佳丽。

传言在十几年后终证不谬。而更多恐怖的传言由此而生。

早该投生极乐净土的美丽女子,为何却在此时重新出现在世上?是何等的冤孽与怨恨,让斋宫殿下不得安稳长眠?她远远地躲开了她的兄长,却在重复不断地唱着一首与男女恋情相关的古歌,不惮出现在人前,到底是为了什么?

死者的长眠不得安稳,而生者的清誉亦被毁坏。在阴阳师们祛除邪灵,又请了无数高僧做安息的法事,却依然无效之时,平安京的流言已经愈演愈烈。

“是因为兄妹曾有乱伦之事,玷污了斋宫的清白,神灵发怒了。”

在那个俊美的流浪剑者入京求见太政大臣时,夏日的暴雨渥湿衣裳,而更令人心情压抑的传言便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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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嵯峨野】

无衣师尹大人以爱好熏香闻名朝中。据某些宫中女官所言,太政大臣那紫色的衣袖所经之处,即使是一枝枯萎的干花败叶,也会散发出雅致的香气。位高权重之人,令人目眩神驰的自然不仅仅是皮相之美,无衣师尹大人从政十年,早已不复当年弱冠少年紫藤花一般的青涩容貌,然而,那沉稳风雅的韵态,反而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愈加增长,令人见而忘俗。

身份贵重的人,初次见那流浪的剑者时,是端端正正坐在帘后的。

帘下露出一截深浅合度的紫色衣袖,袅袅熏香从帘子后散逸而出,淡雅的香气,是符合时令的荷叶之香。

剑者毫无敬畏,一步步地行至帘前。不通礼仪的举止,换做别人,是会被侍女们斥责的。然而,不知是因为剑者的容貌之美犹如冰雪,实在惊人,还是因为主人毫无恼怒之态,侍女们竟然任由他带着剑,披散着头发,与无衣师尹只隔了一道帘子地相对而坐了。

那个剑者按年龄推算,或许应该与无衣师尹同岁。可看他的神态与五官,仿佛千万年都会是一样,永远是一张俊美而冷冽的剑者面孔。

有一道墨色符咒藤蔓般攀在眉梢,给这张脸平添了一份妖异。

这是在二条院富丽堂皇的室内。而当剑者缓缓开口时,一切仿佛回到了十几年前秋日的嵯峨野。

是旷野之上的相遇,秀美沉默的流浪少年与他一见钟情的新任斋宫大人。

十五年前的即鹿姬君,被卜为了斋宫。离京之日已近,那时新登基的先帝,以一把小杨木梳插在斋宫的额发上,郑重地祝她勿要回京。回京卸任意味着先帝的禅让,或是驾崩。换而言之,若是先帝春秋鼎盛,就位时日极长,那便意味着斋宫只能老于伊势,不得回京。

侍奉神灵的巫女,在就任斋宫时便不能与男子有私,罔论嫁人。虽然身份极高贵,甚至得蒙先上的另眼看待,然而,当芳龄十五,容貌如一枝凝露瞿麦花的斋宫脱下华丽的衣裳,换上属于斋宫的,素净典雅的礼服,辞别了兄长时,她的心情又是如何呢?

不得而知。

斋宫端坐在牛车中,以手执扇,按贵族女子的礼仪,将面容遮住。长久的静坐令人不耐,十五岁的斋宫渐渐将折扇拿了下去,又换了一个舒服些的坐姿。

哀伤自然是有的,来源于与京中风物与友人兄长的分别。但十五岁的女郎,尚未知晓情恋之苦灼甜蜜,对就任斋宫所带来的孤寂却并未有丝毫认知。纵然愁眉不展,那忧愁也只如花枝上的凝露一般脆弱,一瞬便被狂风摇落了。

是一阵秋日的朔风,吹开了遮住即鹿的,挂在牛车上的帘幕……

嵯峨野黄叶染透,犹如立田女神所织之布。跟随着即鹿去伊势斋宫的侍女侍从们簇拥着沉重呆板的牛车,带着的衣料都因这阵忽如其来的朔风而被吹得遍地狼藉。人群慌乱不已,急急忙忙地去追逐四处飘乱的丝绸,甚至忘了去遮掩一下斋宫大人的容姿。

如云间之月,因风而露出皎洁面容。初初流浪的剑者恰遇此时的斋宫,见到了她未脱稚气的面孔。

是何等偶然的初遇。

即鹿斋宫当时一身隆重的巫女服饰,色调素净,黑发垂落,眼帘低垂。她见到了带着剑的少年,对着他微微一笑。

或许连她本人也不解那一笑的含义。

也许是因为见到了美丽的人,心生喜悦。又或许是见到了和她一样在这旷野上,往异乡行走,不知前路何方的旅人,同心相怜。总之,天真未脱的斋宫大人,对着萍水相逢的剑者展颜一笑,瓠犀轻露,并未以扇遮住脸孔,也并未急急忙忙以袖障面。

帘幕很快垂下,少女的容貌重归于厚厚的帘幕之后。年少的剑者怔立无言,从此便有了心上迷恋之人。

“是否太过轻率了?”

在一旁侍奉无衣师尹的侍女们纷纷窃窃私语,却见无衣师尹神色不动,对这样如草头露一般无来由的恋情毫无轻鄙之意。

花开总有败亡日,天命又复有谁知?恋情之罗网,是如此偶然地网住了这个流浪的人。比起长相厮守又最终相怨的情人而言,或许如此短暂之相逢与离别反而是最美妙的。

紫衣的大人抚摸过随身携带的香斗,问:“既然如此,剑者,你是想再见她一面吗?”

流浪的剑者却缓缓拿出了他的剑。

他说:“吾爱慕她,亦有此剑。”

血从剑锋上流过,像是指尖停留了一点朱砂,鲜艳耀目。

一时寂静。忽然之间,窃窃私语的声音变大了,接近喧哗。

“是要如斩杀邪魔一般,杀了斋宫大人吗?”

无衣师尹无声地做了个手势,便让不安的侍女们纷纷退下了。

随后他掀开帘幕。玉白的手指,黑色的头发,紫色的身影最终完全显露在了对方面前。

血缘的力量着实强大。十五岁的少女面容自然无法与而立之年的男子比拟,却让剑者的眼睛凝视着他的面孔,少顷后方才移开。

无衣师尹问:“剑者,你想如何?”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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