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千竞】地狱火(11)

完结倒计时了。

讲真写的时候我老觉得苍兔要绷不住黑化了,可是他的人品和性格把他拉回来没黑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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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火(11)

苍越孤鸣心中冰凉。他记得竞日孤鸣抚摸芭蕉叶时的动作,也记得他对工匠们称赞时微展的眉峰——竟是为了这样?!他面前,无数竞日孤鸣的面孔浮现。有时温暖慈爱,有时森冷无情,他见过祖王叔病弱昏迷时的神态,也见过祖王叔沉迷情欲的神色,他以为自己触到了一点面具下的真实。假的,都是假的,祖王叔对他何曾有过多余的心!

可这怨得了谁?他难道不应早就知道?他以为自己将竞日孤鸣从地狱火中拯救,却将祖王叔又推入了另一个地狱。一个用情欲构筑的牢笼,一个让竞日孤鸣不惜服毒逃离的地狱!

他做错了吗?可他到底怎么做?苍越孤鸣急匆匆地走过长廊。他在路上,与太医迎面一遇,差点当头撞到。太医对苗王行礼,苍越孤鸣无心多言,盯着他,问:“孤王问你,祖王叔服毒多久?”

太医正是当日为竞日孤鸣整理脉案的那一位。不过一个半月,他面对苍狼,竟然有些两股战战,真被上位者的威严压制得不能动弹。君王之威,一至如斯。他连头也不敢抬,脖颈上密密麻麻都是汗珠:“回禀王上,观脉象,竞王爷……服芭蕉叶已有一个月。”

一个月。

对面沉默,太医大着胆子微微抬眼。苍越孤鸣怔怔不语,猛然呼了一口气。太医道:“臣已为竞王爷开了药方,蕉叶大寒,温补之物济之……”

苍越孤鸣打断他,轻轻道:“暂且不必了。”

一个月。

竞日孤鸣当日在晨曦中对侄孙微微一笑:“苍狼,你上朝要迟了。”

千雪的那件衣裳飘飘落在地上,落在苍狼的面前。

他害羞着雀跃,下朝时看祖王叔在窗前指点工匠移种芭蕉。

一个月。

苍越孤鸣走入卧室时,竞日孤鸣已止住了咳嗽,正坐在床上看书。苍狼坐在床边,问道:“祖王叔,你现在可还难受?”

他一双蓝眼莹莹然。竞日道:“已经好了许多。王上不必挂念。”

苍狼喉间梗堵:“祖王叔体弱,需好生将养。”他说了无数次,从小说到大,从未有一次说得这么艰难。竞日孤鸣叹了一口气:“已经是做王的人了,怎么连句场面话都不会说……”

苍狼紧紧看着他,问:“祖王叔,孤王尚有事请教。”

竞日孤鸣道:“且讲。”

“为什么是芭蕉?”

竞日孤鸣打量了一眼侄孙,道:“因为芭蕉性寒,可抵御地狱火。”

苍狼端坐如常,道:“孤王日前已翻过祖王叔书房里的药书。大寒之物千百种,千雪王叔……所留笔记中,不曾提及芭蕉叶一字,这并非苗疆所产,”他在竞日孤鸣的目光中,神色不动,只是双眼凝注,目不旁遐:“所以祖王叔可否告诉孤王,为何是芭蕉?”

竞日孤鸣不觉微微颔首:“王上成熟不少。”他颇有欣慰,道:“苍狼,你看完了祖王叔书房的药书,那你应该明白,小王也能看完,而且背完这些药书。”

“小王知道,芭蕉叶不在千雪的笔记上。”

苍狼怕他寻死,对药方和脉案亲自过问。既然如此,自然应该用一些别的不会让苍狼起疑的药物。一丛意象多指的芭蕉就很好。

苍狼停顿一刻,缓缓道:“祖王叔,你又在骗我。”

竞日孤鸣收敛去笑意:“王上请讲。”

苍越孤鸣静静道:“千雪王叔为了你……成了杏林圣手。他每次流浪回来,都会带许多珍贵药物,苗疆境内,雪山巅上,还有中原腹地,只要是对祖王叔病症有用的药,他都会找来。”

竞日孤鸣沉默不语。

苍越孤鸣道:“他说那是苗王宫的进贡,但苍狼以前也去过宫库,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药。祖王叔,若王叔搜罗尽了天下的药,却独独漏掉不难找的芭蕉叶,不是很奇怪吗?”

竞日道:“那也许是因为千雪粗疏了。”

苍狼道:“千雪王叔在祖王叔这里从来没有粗疏过。”

他凝视着竞日孤鸣,脸色越来越白:“祖王叔,芭蕉叶到底有什么用?为什么你将这页笔记毁掉了?”

竞日孤鸣忽然微笑,道:“乖苍狼,你猜出了这么多,那何不继续猜?”

苍越孤鸣猛然起身:“祖王叔,我不愿猜。你不会猜到第一个看到千雪王叔笔记的人会是我,这一页笔记,你是怕进入你书房的其他人看到。能进你的书房的人,要么是洒扫宫女,要么是窃贼细作,要么是……你的敌人,”他心痛如绞,因为他知道这敌人,很长一段时间上是指他已死去的父王:“因为你知道,如果是这些人看到了这一页纸,就有了对付你的把握。祖王叔,这是什么药?”

竞日孤鸣轻声道:“不知道。”

苍狼的声音戛然而止。

竞日孤鸣重复了一遍:“千雪不知道。”

他说:“苍狼,你已经想得足够多了。”

确实,地狱火可以被芭蕉叶克制,但副作用是什么?以千雪之能,都判断不出来。因而,这一页笔记只在那里,千雪从不敢用这味来制药。

后来在这一年里,苗王特地以此事询问中谷大娘。

中谷大娘若有所思。她论药理不如千雪,在毒理上的造诣却堪称出神入化。她道:“王上,且容我试验。”

但中谷大娘的回禀也只有三个字:“不知道。”

火是难以揣度之物,那什么样的东西才能压制乃至克除它?中谷大娘以毒药催动,让中庸的叶的体质也如花一般,然后再喂他们服下芭蕉叶。确实,地狱火在长期的服用过程中,逐渐熄灭,伴随而来的确是有人渐渐失智,有人体质削弱,废去武功,几乎濒死。也有人一如平常,毫无异状。中谷大娘反复试验,却连一丝规律都寻摸不着,只知死不掉,活不来。

这样的消息告知苗王以后,竞日孤鸣也只能说一句:“是吗?”便将这页笔记撕下。确切的痛苦,和伴随着不可知的副作用的治愈,他能选择哪一样?至少那一年,苗疆内战,这或许能让人失智废武的药,竞日孤鸣丝毫不敢动用。

但是北竞王现下已无顾虑。

能够牵住竞日孤鸣的丝线已尽数崩裂,苍越孤鸣背对竞日,衣角微微发抖。竞日孤鸣道:“苍狼,除掉地狱火,你便自由。”

苍狼不再看他:“苍狼……知道。”

他的肩膀也在颤抖:“祖王叔若是身体有毁损,苍狼照顾你……一生。”

鼻音渐重,竞日心中猛然一沉,脱口而出:“王上言重!”一些强烈的预感让他不能再听下去了,他开始逃避,难得慌乱:“苍狼,你现在是苗王,小王已是病弱之躯,能见你婚姻美满,子孙满堂,小王就心满意足……苍狼啊,苍狼啊!”

苍越孤鸣低声说:“祖王叔,是吗?”

他眼前模糊,泪水充盈眼眶。不知如何,那一年的春和景明再度浮现,那时年轻的北竞王带着还幼小的他一笔一笔地学写字。

“祖王叔,'爱'是什么意思?”

他眼前的竞日孤鸣长发上珠玉琳琅,乌黑发辫精巧极了,让他从小看着,一日日地看着,心里想着,就学会了怎么去梳。他想过,要让祖王叔一天天看着他长大,等他大了,他也要为祖王叔梳发。

竞日孤鸣的声音像是阳光一样落在他的耳中:“乖苍狼,爱里有心。你心里想着谁,你就“爱”着谁。”

那一日稚嫩幼童的心中澄明,他的告白引得冰心珊瑚掩口而笑,竞日孤鸣含笑叹息,那个“爱”字,是祖王叔亲手描红。艳红的颜色,落在他的眼中……一切都模糊了,他回过头,眼泪一滴滴落下。“爱”里有心,若是心里有谁,那就是在爱着谁……苍狼终于将这句话重新说出口。二十年了,他心里回荡着这样的句子,最初也是最终的心声,完全不能再指望回应的心声——他说了出来,不带任何对回应的希望,讲出来的同时,他心中如最初一样澄通。

“那,苍狼爱祖王叔。”

他听到年幼的自己声音敞亮。

“孤王,爱祖王叔啊。”

竞日孤鸣猛然闭眼。

他感到年轻的苗王的眼泪再次滴落在他的手上,滚烫得像火炭。一个月前,他昏沉躺在床上,就像很多年前,亲眼见到母妃死去,自毁经脉,气息奄奄躺在床上时那样,就像这一年,熬过地狱火后痛不欲生,冷汗涔涔躺在床上那样……三十年间拽住他的丝线是复仇与不甘,这一年,拉扯住他的丝线又变成了至高的王权。如今这些线已经通通崩断,为何他还不死?因为他听到了苍狼的哭声……那一日苍狼的眼泪落在他的脸颊上,滚烫后冰凉的眼泪,苍狼哽咽着说想和祖王叔好好过的哭声……现在竞日孤鸣去抚摸苍狼的头发,就像很早以前一样,安慰着这个和他一样被王权倾轧着失去母亲的孩子。他阖上双眼。如果千雪还在,一定会告诉他这个神情,和当日他推千雪跌下悬崖时一模一样。

一年后他重蹈覆辙,他让另一个晚辈坠落深渊!

竞日孤鸣抚摸着他,苍狼的眼泪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的声音发颤:“乖苍狼,祖王叔老了……我的乖苍狼,要护佑苗疆强盛,要有美丽的王后和自己的儿女……你的祖王叔,老了呀!”

竞日平生极少哭泣,在此刻眼眶酸楚,无可抑止。他的眼泪流下时,连他自己都怔愣了片刻。而苍狼将头颅靠在他的膝上,错过了这一滴,也是唯一的一滴泪珠。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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