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上云

【意绮意】一个简单的童话故事

旧文搬运。


第一次写童话,不好笑,请见谅。


(1)


一留衣是个普通又不普通的园丁。


说普通,那是因为他的园子里并没什么奇花异草。一年四季的花开了谢谢了开,早梅,三月堇,牡丹,芍药,桔梗,芳萱,鸢尾。篱笆下溜了一路的金盏牵牛,池塘里是浅紫和洁白的睡莲花。


说不普通,是因为他园子中的牡丹花独一无二,住着一位格外有趣的主人。


【树洞求助】我家养的牡丹花精灵最近被外来生物求偶了,怎么办?


一留衣忧郁着关掉了网页。就算是发出这样的求助贴,也多半会被当成胡说八道吧。


他看向窗外。牡丹花开得不错,最大的一朵牡丹是白色的,正当盛开之时,花蕊浅黄中透着生机勃勃的绿色。花瓣上坐着尖耳朵,紫眼睛,一身白衣,巴掌大的牡丹花精灵绮罗生,远远看去,几乎与花瓣融为一体。


至于为何他那么容易就找到了绮罗生——那自然是因为,那位这几天刚来了他家园子的客人了。


一头银发被盘得高高的,一双透蓝色的眼睛,踩着约莫一根手指长的剑——的确是剑,虽然一留衣没有机会凑近观察,却在趁夜偷偷设下的DV录像中见到了剑的真容——悬浮在空中,正在和绮罗生说话。过了须臾,剑被他背在了身后,他坐到了绮罗生身边。


这是一位御剑而行的剑客,虽然袖珍了一些。


巴掌大的剑客自从几天前来到他的庭院遇到绮罗生后,就一直流连不去,与绮罗生形影不离。一留衣本以为是来偷吃花蜜的蜂鸟或是蝴蝶,但颜色又不太像。若说是入侵者,也并不见绮罗生拔出他的刀,像斩杀害虫一样把这位客人赶出园子。


一留衣足足观察了一周才恍然大悟。绮罗生在交友……不,或许他俩在恋爱。


所以问题来了。一留衣陷入了沉思中。第一次看见绮罗生时,在短暂的震惊之后,他曾因为牡丹花香气和秀丽美好的外貌而认错了他的性别。现在,这位剑客,是不是和他犯了同样的错误呢?


该怎么提醒?


(2)


事实上,一留衣担心得十分多余。或许以他的视角,他会觉得绮罗生过分娇小美丽,性别很容易混淆,但若是从意琦行的角度来看,绮罗生身量与他相当,初见面时更是干脆利落斩杀了一只危害了隔壁整整一窝蜜蜂的黄尾巢螟,说话声音虽然温和却并不娇细,怎么看也不会是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孩子。


至于求偶么,至少目前他俩还是纯洁的友谊。也许未来有很大的发展空间,但是,目前,还是喝酒谈天为主。


酿酒似乎是花之精灵的天赋。绮罗生总能从奇怪的地方——比如身边随便哪朵看似平平无奇的花中拿出一壶酒。


酒味甘甜,带着花朵的芬芳。意琦行以前并不喝酒,他要解渴,只需啜饮露水,现在却渐渐迷恋上了这样神奇的饮料。


酒量并不好,只是一点点,脸就会变红。


醉酒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呢?


就像是现在,绮罗生坐在剑上,双脚在空中晃悠,意琦行站在他身前,衣袂飘飘,两人准备到外面的世界转一圈。因为是第一次出门,只是个短期散心,终点站便在短暂的讨论后,定在了隔壁家的菜园。


意琦行通常的飞行高度约等于一根电线杆,不算太高,但足以吓得绮罗生闭上眼,深刻反省起自己方才为何会头脑发热不拒绝意琦行——一定是喝多了——尤其是意琦行这剑还不算太稳!


正如每一个头一回骑着单车载女朋友的人类少年一样,意琦行对剑上多一个负重颇觉得有些不习惯。加上他的确喝多了,有点头晕,春秋剑晃得和空中落叶一样。身后绮罗生久没声了,他一回头,正看到绮罗生面色青白神色惊恐,好像正在风中瑟瑟发抖。


意琦行将速度减慢,高度也降到了半根电线杆:“兄弟,你怎么了?莫不是惧高?”


绮罗生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声音:“让兄弟见笑了——快到了吧?”


他一承认惧高,意琦行立即又将高度降了一点,差不多类似一截灌木高。只是御剑一直是一寸低一寸险,一分慢十分险,剑身本就有些晃悠,此刻愈发颤颤巍巍,意琦行看了看菜园的篱笆,点头确认,又忍不住回头担忧地看他脸色。


绮罗生松了一口气,想他再也不要上春秋剑了,至少不能在意琦行醉的时候坐他的剑,忽地一声惊呼:“意琦行,小心!”


迟了。


春秋歪歪扭扭撞上了一片树叶,洞穿了叶子径直飞走,两个人从半空中栽了下去,砸歪了两颗大白菜。


总之,这件事的后续是,菜园里的辣椒精灵炬业烽昙核实过案发现场后,在春秋剑上贴了张罚单。


“超载加醉驾,吊销驾照,没收作案工具。”


(3)


雨季很快就到了。


绮罗生坐在一片叶子上。一朵沾了雨珠,显得格外晶莹剔透的嫣红牡丹遮在他的头顶上,随着斜风吹来细雨的角度变换而微妙地摇曳着,恰好为他遮住了每一滴雨点。


意琦行在另一朵乳白牡丹下,正与绮罗生相向而坐,两人之间隔了一道烟雨织就的帘幕。


春秋背在身后,艳刀挂在腰间,这般天气,不宜出行,只宜拉家常,聊大天。


以及,在家当一对沙发土豆,来场花下的约会。


你从哪里来?


云端上的国家又在哪里?人人都是御剑而飞的吗?


兄弟姐妹?有兄弟姐妹是一种怎么样的体验?目送姐姐幸福出嫁时的心情又是如何呢?


御剑速度足够快,便可以穿梭在雨雾中,在每一滴雨水落下之前及时闪避,不至于打湿衣角。同理,若是刀足够快,也可以在雨中行走,滴水不沾。


就像他俩躲过佛乡蔬果园的审座,炬业烽昙的辣椒雨攻击一样。


让意琦行交出春秋剑是绝对不可能的。一来二去一场肢体冲突在所难免,幸亏他俩手脚够快,一场来自审座——通俗来说,佛乡的法官兼警官大人——的辣椒雨攻击劈头淋下,却滴水未沾衣。


绮罗生问起了意琦行的故乡。那里在云端缥缈之间,没有土壤,自然也就不会有鲜花绽放。


但是,云的形状千变万化,因为晨光与星月而被染就锦缎颜色,微妙之处,犹如最美的花朵。累了,便停下脚步,坐,或是躺在云层中——它们自动地分散再聚拢,将云端之国的人民稳稳托住,柔软,有韧性,犹如令人安心的,来自母亲的拥抱。无聊时,可以随手捏起一团水汽,搓揉之间让它形成新的形状,再抛下去——或许很快会被风吹散,也或许,能幸运地维持着大致的形状,正巧被地上看云的人碰见,换取他们一声惊叹。


这绵绵的雨水,虽然阻碍了出行,却是天边的云头所化,是来自故国的问候。所以,虽然只能宅在这里,意琦行的神色并无不开心的意思。


家人——另一个有趣,而对绮罗生略显陌生的词。花中的精灵,随着牡丹花的萌发而生,至始至终只有他一人。虽然友人很多。年年来访,从只身一人到带了妻子儿女,有点小吵闹却豪爽义气,一年比一年快活的山雀星狼弓;还有整天悠哉悠哉地吐着泡泡,在池塘游弋,鱼鳞华丽丽的锦鲤策梦侯……他的朋友当然有很多,包括这园子的主人,一留衣,也算是他多年的旧友了。但是与意琦行的关系,似乎与这些都有点微妙的差别。


意琦行说到他的姐姐,嫁给了冰楼的王。那里冰雪犹如水晶,筑起了最为晶莹剔透的宫殿。他的姐姐戴上了王后的发饰,冰晶雕琢成的头饰,在她的发间寒光闪烁,而冰王看向她的眼眸波光,犹胜于那冠冕的光芒。


绮罗生有些犹疑了。什么是冰呢?


牡丹怎么可能有机会遭遇冰雪?


剑客也愣住了。


作为花的精灵,绮罗生的苏醒沉眠正是随着牡丹花的花期。他的寿命无限,而每年的时间都有限,仅此而已。


意琦行从雨间穿过,坐到了绮罗生身边。那朵嫣红色的牡丹犹豫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遮住谁——她能提供遮风挡雨的地方毕竟有限。意琦行让了让,自己半个肩膀露在雨中。绮罗生招招手,另一朵牡丹弯下了腰,重新将意琦行遮得严严实实。


绮罗生转移了话题,变戏法一样地拿出了酒。


他说,等这场雨结束,就带意琦行去他的船上玩。


那天晚上一留衣睡得不太踏实,雨声淅沥,还有一点异响老让他觉得窗户没关好。


他揉着眼睛下床,正和悬浮空中一脸严肃的意琦行隔着层窗玻璃打了个照面。


“……”


一留衣开窗:“大侠何事?”


莫非是无家可归来借宿的?还是终于发现了绮罗生的真实性别,心碎来求安慰?


一留衣想得信马由缰三不着两,拿出肥皂盒和手帕准备给意琦行做床。


意琦行对他的行为不明所以不予置评:“绮罗生想看冰。”


……哈?


一留衣仰头看意琦行——什么坏毛病,为什么【重音】巴掌大的【重音】剑客要飞得比他的头顶还高,好好平视不行吗?——觉得自己听得不太清楚。


意琦行站在春秋上,高冷地俯视着他。


“……”


第二天,绮罗生起床吃早饭时,意琦行来找他,神色欣然。


春秋剑柄下用细绳吊着一块冰。


果然是快乐的一天。


(4)


春夏之际的雨,一场一场地下,间隔的晴天丽日气温也在一次次上升。初春到盛春,盛春到暮春,时间随着春花烂漫草木清芬而不知不觉地流逝着。


在这场雨结束后的夕阳初下之时,绮罗生果然把意琦行带上了他的船。


意琦行脸色有点绿。


一方面来自晕船。雨后池塘湿漉漉的晚风令水面涟漪阵阵,船只因此而轻轻摇晃。绮罗生在木板与树叶做成的船上,行动自如,谈天喝酒两不误。意琦行坐在船中,感到流动的水与自己的双足之间只有薄薄的一层木板相隔,这体验太过新鲜刺激,好像被硬灌了两坛酒,头晕目眩,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另一方面,是来自绮罗生的好朋友,一条鳞片颇为华丽的锦鲤,策梦侯。


绮罗生刚到池塘边,策梦侯便悠哉悠哉地吐着泡泡游了过来。两人言笑晏晏,很明显是多年好友。亲切友好的寒暄后,策梦侯游在船边,摆动尾巴,池水自然形成了波纹,暗流涌动,慢悠悠地拥着船向绮罗生想去的地方行去。


意琦行莫名觉得头更晕了。


其实他并不大懂这种感情是什么,从何而来。策梦侯和他素昧平生,现在还正在帮绮罗生的忙,就算是不投缘不喜欢不想交朋友也不该生出什么讨厌的情绪吧。


或者说,策梦侯目前,唯一能让意琦行一个劲儿扣他印象分的就是,他和绮罗生聊得太开心了?


这个逻辑好像有哪里不对……


意琦行想他大约是晕船晕得脑袋都有些糊了。


那边聊天告一段落。绮罗生见意琦行被船晃得摇摇欲坠,便坐了过去,让意琦行靠着他歇一会儿。


软软浅浅的牡丹花香气漫了过来,加上绮罗生的体温,果然是十足的平心静气,只是一小会儿,意琦行脸色便好看了很多。绮罗生见卓有成效,便又挨得紧了些。


意琦行的脸好像有些红了。


策梦侯饶有兴致地围观着,又悠悠哉哉吐了个泡泡。要不要让船多晃两下,看看那一对浑然不自知地靠在一起的家伙要挨到什么时候呢?


(5)


绮罗生的目的地是池塘中心的一丛睡莲。池塘水暖,睡莲叶子便生得早,已长了十八九片,不远不近挨挨挤挤,高低错落,犹如翠绿色的,浮动着的湖心小岛。下船,上岸,一片叶子承受两个人的重量,也只是略略沉了一点点。


太阳下了地平线。


意琦行选了最高的一片叶子坐下。莲叶并非荷叶,就算是高过水面也很是有限,晚风渐至,微微摇动着,别有韵味。绮罗生随他跳上这片叶子,俯视着这片绿色岛屿,若有所思。


“兄弟在看什么?”


“吾在数叶子。”


去年在睡莲叶长出第四十八片时,绮罗生的最后一朵牡丹花谢了。他打了个哈欠,钻进了牡丹花蕊中,花香渐渐散去,小小的精灵的身影化为虚无。


现在池塘里的睡莲叶子,是嫩生生的,翠绿色的,正好二十片。


每年一次的别离愈来愈近了。而这次,与以往不同的是,绮罗生却生出了一种想无视花时,多逗留一阵的心绪。


或者,有没有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意琦行面前消失,不让他亲眼目睹别离呢?


他实在舍不得也不忍心让新交的朋友意琦行有一丝一毫的伤心……


新月渐起,清风含着湿气,送来草木的清香。初生的芦苇,与过了盛花期而仍在开放,未曾休息的花朵。


此情此景,却无酒佐兴。意琦行虽然没有说出口,却不可避免地流露出了这样遗憾的神色。


这样的遗憾神色很快变成了惊讶——绮罗生拉着他,来到了另一个岛屿,另一片睡莲叶旁。


那里藏着一朵羞答答半卧在水上的睡莲,沐浴着暮春温柔的夜色,静悄悄在他们眼前开放了。


于是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月光下的彼此,喝绮罗生从睡莲中拿出的新酒。


月色真美啊!


十分舒适的夜晚,除了最后的一点变故。


意琦行醉了,绮罗生困了,两个人都要睡觉。


睡在睡莲叶子上是很危险的——不说翻身时会不会掉进水里(很有可能!),单说以前有条很淘气的鱼,半夜失眠咬断了睡莲叶子的梗,然后绮罗生一觉醒来,四周茫茫都是水,船和家不见踪影,随波逐流的经历简直毕生难忘。


两个人睡进了花中。柔软的花瓣胜过所有丝绸做的床铺。


然而他们竟然都忘了,睡莲是夜开昼合的花。


于是第二天睡过头的两人不得不从紧紧闭合的花瓣间找到条出路,又不能拿出刀剑砍花瓣,待到衣衫不整爬出来时,两人都是满头大汗。


真是没眼看。 


(6)


一留衣不可置信地拿出新拍的录像,来回颠颠倒倒看了十几遍,然后捂着脸绕桌子走了十几圈,内心乱得如夏夜的池塘听取蛙声一片,透心凉得犹如冬日的雪花纷纷扬扬扑满他的脸。


【树洞求助】我家养的花精灵和外来的不明种类剑客有交配行为,会不会产生生殖隔离?


真是骇人听闻!一留衣闭着眼又关掉了电脑,每一个字都是那么荒诞无稽,更让人悲伤的是,每一个字居然都是真的!


一留衣和绮罗生的交情始于五年之前丽花烂漫的初春清晨。那天风和日丽,早起的园丁拿着剪刀修理花枝,忽然停下了脚步。


初生的花之精灵洁白无暇,从淡黄色的花蕊中坐起。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一双紫眸从一开始的空蒙茫然到随后的透彻晶莹,绮艳如水晶。对面那个戴着奇怪帽子的庞然大物倒吸了一口气,丢下手里的剪刀,也揉了揉眼睛。


绮罗生的尖耳朵动了动。初生的精灵对世界并非一无所知。满园的花此刻正争先恐后地告诉他,没有戒备地出现在态度不明的人类面前是多么冒失的行为,可能会被眼睛不好讨厌活物的人当成一只蛾子拍死,或者被熊孩子捕捉玩弄,哦,最糟糕的是被邪恶科学家带走解剖做标本——虽然那是温柔照顾了她们许久的园丁大人,可是若是面对一只从未见过的小精灵,谁能保证一留衣不会忽然丧心病狂呢?


但是现在有什么办法呢?即使是绮罗生,也是没办法决定自己在什么时候在哪朵花里诞生的呀。


没关系,他有天生的刀觉。绮罗生不动声色地握住了扇子。


一留衣还处于世界观被震撼的余波里。一个娇弱美丽的小精灵正坐在花中怯生生地看着他!雪白的头发,毛绒绒的衣服!清晨的阳光与露水让她的面庞显得纤尘不染,好像一个一碰就碎的幻影……


“幻影”笑容温和自若:“在下绮罗生。”扇子紧紧握在手中。


一留衣恍然回神,觉得自己这么盯着漂亮姑娘看实在太不礼貌了——哪怕她只有巴掌大。


其实,若是绮罗生能和一留衣一般身高,一留衣必然不会轻易看错性别。闹出这等乌龙,无非是那可恶的思维定势——拇指姑娘——的错。在绮罗生和一留衣处久了以后,偶然一次戳破事实真相,作为报复,花精灵往一留衣的茶杯里扔了足足半杯花蜜,齁得毫无戒备的一留衣咳了半晌。


不过虽然一开始有误会,一留衣和绮罗生还是很快成了好朋友。绮罗生虽然爱恶作剧,却并不记仇。当初山雀星狼弓也曾把他当成女孩子一见钟情,鸟爪握着花绕着他转,翅膀扑扇得飞快。


“美丽的小姐,你比牡丹花还要好看,嫁给我吧!”


绮罗生拿扇子捂着脸,也不说话,看上去很害羞。星狼弓觉得大功即将告成,转得人愈发眼花缭乱。


绮罗生终于开口了,声音犹疑,听起来很是为难:“吾并非不愿意……”


星狼弓翅膀扑扇出了残影:“房子我盖!孩子我带!”


绮罗生肩膀微微颤抖,扇子合拢,忽然露出面孔,对着星狼弓狡黠而无辜地一笑:


“可是吾是男的。”


“没关系,就算是……”星狼弓说到一半,花朵忽然从爪间掉落。


“……?!!!”


绮罗生咳嗽一声,对他眨眨眼:“需要吾与你坦诚相见一番吗?”


“……╭(°A°`)╮!!!”


(7)


这些事情,意琦行并不知道。一留衣最近看他的目光总是有些奇怪(一留衣:我在研究他究竟是什么种类!),但是意琦行只关心他想关心的人和事,别人对他的看法却无足轻重。相较一留衣的观察,绮罗生最近的身体状态更值得他的关注。


越来越容易困了。走路能睡着,吃东西能睡着,和他聊天,说着说着便没了下文,眼睛也闭了起来,头一点一点。唤了两声他的名字,绮罗生猛然惊醒,揉了揉眼睛,很是歉意地一笑——“刚才说到哪里了?”,没多久,再来一次这样的循环。这次干脆叫不醒了,意琦行看着绮罗生随着平稳的呼吸而微微颤动的睫毛,将他就近抱入花丛间,觉得心头阴影变得越来越大。


蝌蚪长出了腿,变成了青蛙,在热起来的夜晚声声鸣叫。夏天来了。


池塘中的睡莲越来越多,翠绿色的湖心岛屿面积在日复一日地扩张着,再不过多久,就将与边岸接壤。现在是多少片莲叶了呢?五十片远远不止,或许是七十片?八十片?一百片?意琦行并不知道……如果不是今年的春天有绮罗生相陪,他又怎么会关注睡莲的开谢,去数漫无边际的,每天都在增加的睡莲叶片的数目?


蔷薇的香气接替了紫藤,连芍药都要落尽了。


最后一朵牡丹的花瓣却牢牢地留在花萼上。原本是嫣红色的,现在早已干枯发黄,失去了她娇柔美艳的容色。即使是夹在厚重书本中的干花或许都比她更为水润,可是她依然迟迟不愿零落在夏风中。


纵然如此,又能拖得几时?


夏日的雨不比春日的柔软,总是带了一丝微妙的爽利和暴戾。依然是坐在花下躲雨的两个人,却是肩靠着肩膀。


绮罗生实在是太困了。意琦行必须和他时刻不离,防止他一头栽倒。


两人靠得很近,近到绮罗生白色的毛领擦过意琦行的脸颊,微微作痒。这身洁白衣裳原也只适合春天穿着,进了夏,却是不合时宜的太热了。一朵牡丹容不下两人,意琦行又往外让了一些,雨点很快淋湿了他大半个肩膀,顺着他的发髻向下滴滴答答地流水,可是这次不会有第二朵牡丹给他们做伞了。


“对不起……”绮罗生轻声道。


他备感歉意。


因为他精疲力竭,召唤不出第二朵牡丹花挡雨。因为不能再多些时间陪伴友人。更是因为他做不到悄无声息地离开,让意琦行能少难过半分。


如果花开之后就是花谢,离别从来不可避免,注定让友人哀伤,是不是一开始就应该少些牵连?


这个问题,绮罗生没有问出口,可是意琦行心中怎么会没有答案呢?


他想说,是他对不住绮罗生,任性让本该早早熟睡的精灵迟了花期;但是他又想说,我们之间,何需什么对不起?


只是意琦行没来得及说出口,绮罗生已又闭上了眼睛。


夏日的雨点很大,停得也快。天地间安静的雨后,绮罗生已经靠在意琦行的肩上睡熟了。这些天意琦行可以很清楚地感觉到,那依靠过来的重量渐渐轻巧起来,直到今天,已轻得像是一个梦,便是天上的云彩,也不会这么轻若无物。


他将绮罗生抱起。雨后的牡丹憔悴如此,他用水袖将沾了雨水的花蕊擦拭干净,然后将沉睡的精灵郑重其事小心翼翼地放了上去。


在他面前,那花瓣急速合拢片刻,再度绽放时似是恢复了昔日的嫣红光彩——意琦行恍惚想,她是不是那天他们第一次谈起家乡时,温柔遮住绮罗生的那一朵呢?——是与不是,好像也没什么干系了;回光返照只是一瞬,花蕊中雪白温柔的身影消失不见,徒留一缕香气,枯萎的花瓣片片散落,春日里最后一朵牡丹终于还是依照时令,凋谢萎顿于尘埃。


意琦行站在剑上。


三个月前他来到此处,心无挂碍,以为自己既然来自云端的国度,当然便能如云朵一样,四海遨游,高高在上,自由自在。仅仅是一个春天后,他在这里,依然站得高高的,却觉得茫茫然不知该往何处去了。


这满园的花曾因绮罗生带他四处游玩而在意琦行眼中明艳鲜亮,如今因绮罗生的沉眠而在他的眼中骤然沉寂,原本就应该是如此啊。



一个简单的童话故事(下)


(8)

#含少量鷇梦,双秀#


一留衣再度发现巴掌大的剑客时,意琦行正在淋雨。他浑身湿漉漉的,银丝贴在脸颊上,好像完全忘了他的剑术足以令他在雨中滴水不沾,看上去很是落魄和孤独。


吃西瓜的季节已经到了,意琦行还在开过了花,现在看上去好像小杂树的牡丹前徘徊不去——若是放任他站在那里,他是不是会就这么一直等到来年春天呢?


一留衣想起那个夜晚,巴掌大的剑客悬浮在他的头顶,十分自矜高冷地报出自己的名字,又不肯让一留衣直呼其名,只许他叫自己剑宿(从他的表情来看,一留衣觉得或许应该叫光辉无敌的剑宿大人才比较恰当),那居高临下的神色,好像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他想要而得不到的一样,高傲得十分讨打。一留衣初始很是想不通,和园子里的花草虫鱼关系都很好,温柔体贴的绮罗生为什么会选择和这样的人在一起,但是现在看意琦行失魂落魄的样子,似乎又有些懂了——绮罗生离开了,园子里的花草虫鱼可并不会这样。就算是夫妻和兄弟也有分开的时候,除非是自己的心肝脾肺,手足发肤,不然谁少了谁不是活着呢?或许难过成这样的意琦行才是最奇怪的一个。


一留衣打着伞靠近,毫不费力地帮他遮住了雨点。骤然停歇的雨并未换得意琦行片刻回顾,一留衣不由想,若是此刻有人打扰他的思绪,大约会被剑戳十几个窟窿吧——虽然此剑颇为娇小,可还是不要冒这个险比较好——然而……


“或许我应该用个捕蝇网把他弄回去。”一留衣暗暗想。绮罗生走了,给他留下了个超级大麻烦。他似乎有责任照顾下家养小精灵的另一半……吧?


不,当然不能用普通的捕蝇网——脱网而出对回过神来的意琦行是轻而易举的事,到了那时,一留衣的人身安全就完了。或许应该来点麻醉喷雾剂?不,不行。他没有对付这种未知生物的经验,要是一不小心喷得超过剂量,意琦行的人身安全就完了,那时他可怎么跟绮罗生交代?要么,干脆用帽子劈头盖下,打包带走?听起来是个好主意,前提条件是,意琦行没有被两个星期没洗的帽子熏晕……


这边厢一留衣兀自出神,思维已经奔逸到了外太空,那边厢,意琦行浑然不知自己险之又险,差点就成了一留衣帽子底下亡魂一只,回过神来,用剑鞘戳了戳发呆中的一留衣。


“吾正有事要找你。”


=====


绮罗生睁开了眼,熟悉的大厅熟悉的同事,还有熟悉的麻将声。


精灵们在非花期的沉眠,与其说是两眼一闭万事不管的熟睡,不如说是回老家休养度假。和同僚们——也就是其他的精灵们聊聊天磕磕瓜子,打打牌喝喝茶,等到了自个儿要开花的季节,打个招呼,牌一丢就可以走人,上完班回来再继续打就是。


“绮罗生,你今年怎么迟了……”莲花精灵天踦爵掏出日历,翻了一会儿,用笔画了个圈圈:“一个月?“


看来今年是九点值班留守。绮罗生将扇子插入怀中,坐到了三缺一的麻将桌前,暗暗想道。换而言之,鷇音子和三余无梦生又跑出去约会了——这代表着他俩诞生的那处池塘,今年再度开了一双并蒂的莲花。


精灵们当然也会谈恋爱,但是只要花期相近,内部消化当然比异族恋来得舒服很多。


比如说将内部消化做到极致的清香白莲素还真,再比如说麻将桌上另外一对正在互喂牌,顺便互相喂喂点心的向日葵精灵倦收天和夜来香精灵原无乡。


他俩生在一处,吃在一起,永远同进同出开启自动跟随功能——按这俩的黏糊程度,哪天搞出个新的花种,比如,散发着夜来香气的向日葵,或者追着太阳开花的夜来香,绮罗生敢打包票,所有的精灵都不会意外,早该如此了。


相比而言……他和意琦行,惨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临别之前意琦行的表情,绮罗生睡过去之前匆匆一瞥,看得不太清楚,只觉得心里又酸又苦,跟着难受起来。说是好友,年年被倦收天和原无乡秀一脸,他怎么可能不清楚恋爱和友谊的区别?也就意琦行自己不知道吧……不管怎么说,希望一留衣好好照顾他……一定会的吧?


绮罗生心不在焉得太明显,桌上另外三只都停了牌,一起看向他。


天踦爵冷不丁发问:“他是谁?”


“……?!”


原无乡:“坦白从宽。”


倦收天:“抗拒从严。”


绮罗生手里的麻将没抓稳,掉了。


(9)


(9)


三堂会审正式开始。


不,其实也没那么严肃。主要是,漫漫精生实在太过无聊了。很少有四季常开不败的花,大部分精灵一年在老家足足要休养三个季度——若非精灵们从人间学来了打麻将嗑瓜子(瓜子由倦收天友情提供),这日子还能更乏味一些。


所以,与其说是会审,还不如说是一场……八卦听证会。


九点:“那个人长得怎么样?”


绮罗生老实回答:“银发,蓝眼,皮肤白。”


原无乡喃喃:“听起来像吾失散多年的……”


绮罗生适时补了一句:“眉心有两颗水钻。”


原无乡摸了摸额头:“……”


倦收天重重地把瓜子放在桌上。


九点试探性地问道:“会做饭?”


绮罗生面不改色:“会。”


袖间带盐的男人深不可测!


“是不是还晕船?”


绮罗生忍笑:“很晕。”


桌面上气氛微微凝滞,牡丹花精后知后觉一般,这才施施然道:“他用剑。”


“哦——”不知何时这桌边围了一圈眼冒精光的八卦花精,此刻不约而同齐齐发出失望而泄气的叹息声。


原来不是当面撬墙角。


绮罗生掏出扇子开始不紧不慢地晃悠:他的八卦哪有那么容易听?


九点咳嗽一声。


“性格呢?”


绮罗生仔细思考了一下,郑重道:


“萌萌哒。”


在场众人:


“……”


总觉得莫名其妙地被闪了一下呢。


======


“萌萌哒”这个评语,幸亏一留衣没有听到,不然他非要喷出一口老血来。


在两本厚厚的植物图鉴上正襟危坐的意琦行用嫌弃脸看了看放在他面前的一杯老白干,又用相同的表情看了看一留衣——这杯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正好够意琦行整个泡进去洗个澡。


一留衣递给他一根细吸管。意琦行吸了一口,嫌弃神色翻了十倍。一留衣叹气,认命地替他吐槽:“远没有绮罗生的酒好喝,请‘大’剑宿多多担待。”


意琦行:“你说的没错。”


一留衣:“……”


他又想去找捕蝇网,或者脱帽子了。


(10)


意琦行醉得飞快。


老白干的度数就不用多说了,何况他心里存事,喝得非常不自觉。酒量本是平平,这么几口下去,一留衣眼睁睁看着他的头沉重起来——那个发髻实在是太高了,看起来很影响重心,一留衣不得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以防某人一个不小心,一头栽进酒里。


真栽下去了,喝饱了酒,起码醉三天……


好吧,其实现在也差不多了——意琦行摇摇晃晃站起来,对着酒杯照了照自己,又伸手去捞了捞倒影。


一留衣:“……”


意琦行:“绮罗生呢?刚才还在……”


一留衣看得胆战心惊,干笑一声:“大剑宿,你醉了。”


“吾才没有醉!”


“好好好,没醉没醉。”连醉汉的口头禅都出来了,还说没醉?一留衣只是不跟喝醉酒的人计较,好脾气地想把酒杯拿走。


不太成功。意琦行哪怕只有巴掌大也是习武之人,一留衣投鼠忌器——这个形容总有哪里不大对——怕把酒杯打碎了,只好做了心理建设,自觉放弃了这场争夺战,眼睁睁看着意琦行又吸了一口老白干。


——绮罗生你快回来劝劝他啊!


一留衣如是暗暗呐喊道,忽的心里灵光一闪。


解铃还须系铃人!


”‘大’剑宿,绮罗生呢,你也不是没法见到。“


效果立竿见影,意琦行立即抬头。


果然,跟他讲啥都不成,跟他说绮罗生就一提一个准。一留衣给自己的聪明才智默默点了个赞,开始“这个这个”地说将了开来,坚持贯彻围绕一个中心(绮罗生)的方针不动摇——幸亏酒精是个好东西,麻痹了意琦行的判断力,一留衣居然流利地扯出了一通颇有说服力的推论。


既然有牡丹花精,自然就有别的花精,只是没长在一留衣的花园里,而是散落在天涯。既然有别的花精,那就有开在这个季节的,正活蹦乱跳的花的精灵(正在工作/约会的鷇音子&无梦生一起打了个喷嚏),既然有别的花精,那大约也就是绮罗生的同族,也许知道什么找到他的法门呢?实在不行,带封信带句话也成啊!


不得不说,一留衣胡掰得颇近情理,虽然毫无事实根据,却居然接近了某种意义上的事实真相——当然,这和本文的主旨是傻白甜也不无关系。说到最后,连他自己都相信了,更别提被忽悠得连酒杯被拿走都不知道的意琦行。


一留衣觉得自己实在是个天才,顺势拿来一本日历翻着给意琦行看,哦,今天已经到七月了——去找莲花精!妥妥儿的!


意琦行严肃地点了点头,准备飞走,被忍无可忍的一留衣终于一兜截了下来——良心发作,没用帽子,只不过是个他正巧搁在手边捕蝴蝶用的网。无论何时,醉驾都是一件糟糕透顶的事,小朋友们不要学——意琦行被网了正着,居然也没挣扎,过了片刻,一留衣小心翼翼凑过头去一看,居然就这么醉着睡过去了。


“……绮罗生你究竟是什么眼光……”


一留衣把人从网兜里拿出来,丢进肥皂盒里,还贴心地把剑拿得远了一些,觉得像他这样,为一对巴掌大的情侣操心劳力的好人,简直天下无双。


(11)


一个在沙漠里行走的人,将半壶水视作珍宝,万分无奈地一口口抿完,以为自己一定会渴死了。就在他决定听天由命时,忽然遇到另一个人,很奇怪地对他讲:嘿,哥们儿,你怎么了?!往前五十米就有口泉眼,给你洗澡都绰绰有余啊!


世界上最无厘头的事情莫过于此。


那之前纠结成那样,到底是为了啥……


绮罗生哭笑不得,现在他想回去都不成了——他要回去,必须等下一朵牡丹开放,那起码得是来年春天吧。


屈指算算,至少八个月。


九点同情地将日历递过去:“还有二百四十天,忍忍就过去了。”


二百四十天=五千七百六十小时=三十四万五千六百分钟。


绮罗生表情更忧郁了。要说他平时绝对不笨,时不时地还会腹黑两把,可是偶尔呆那么一下,就是真心在坑自己……


倦收天掏出一粒瓜子递给他:


“吃瓜子。”


绮罗生接过去,拿刀破开,闷闷咬了一口,一时半会儿连打麻将的心情都没有了。


====


不过绮罗生的优点是足够平和乐观,乐天知命,从不怨天尤人把自己的日子过得太惨。既然暂时没法出去,那也没太多的法子。人生无常,本来也不能事事如人意,不如看开,自己休养好,争取明年早些开花早些见到意琦行。


一个半个月后,花精世界里一派祥和,忽然两道流光飞来,鷇梦两人齐齐出现。


算算日子,这两位竟然早退了。


真是太难得!


双秀之前一起上班去了,现在一桌子四个人,有三个是素还真,绮罗生心中不由自主想,虽然他很习惯被围炉(多么痛的领悟),但是像这样,被三个素还真包围的情况,还是让人觉得……压力山大啊。


下一刻无梦生说:


“绮罗生,有人托吾给你带句话。”


咿?


九点挑眉。


“银发,蓝眼,皮肤白?”


无梦生微笑不言。


“眉心有两颗水钻?像原无乡失散多年的……?”


无梦生摇羽扇:“吾不在时,似乎有什么有趣的事发生了。”


绮罗生受不了这对双生子一唱一和的调侃,咳嗽出声:“他说什么了?”


他很是惊讶,没想到能被这么曲折地捎了口信——来自以为只能半年后见的那个人,惊讶之外是淡淡的喜悦与忐忑。绮罗生自以为情绪隐藏得不错,然而甫一问出口,三个素还真一起看了他一眼。


无梦生神色有点古怪,颇像是忍笑的模样,缓缓道:“‘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不知何时凑过来围了一圈听八卦的花精们,一起“哦——”了一声。


天踦爵 :“……”


鷇音子:“……”


绮罗生扇子抵住额角,挡住了一头黑线:“……不可能。”


意琦行什么时候这么知情知趣深情款款过?除非喝多了。


结果他想错了,原话更瞎。


“吾与兄弟之情不容分离”神马的,“朝朝暮暮形影不离”神马神马的,“来年再相逢”神马神马神马的,无梦生转述完了,绮罗生几乎把头埋进了桌子里。


——都这样了还是兄弟,你当我们瞎么?!


这是在场所有花精的心声。


鷇音子表情颇为冷高,此时才缓缓开口:


“吾告诉了他让你留在人间的方法。”


绮罗生:“……如何?”


“一言不发,飞走了。”


====


与此同时,一留衣的窗户上传来了当当当,剑鞘敲玻璃的熟悉声响。


一留衣见到那个巴掌大的身影,心中顿时大呼不妙。一个半月前才把人忽悠走的,不会是终于发现自己在骗他,过来找他算账了吧?


没想到意琦行表情很是奇异,一脸恍恍惚惚神游天外的惊吓神情,好像世界在他面前毁灭又重生了千儿八百遍。


“没事吧?”


“吾竟然对绮罗生有非分之想!”


意琦行一句话吓得一留衣脚下一个趔趄:


“什么,你们之前竟然不是一对?!”


世界上唯一能胜过花开花谢的自然规律的事物,就是四季不衰永恒常在的爱。当花精们拥有了真心一吻为契约的话,他便同时拥有了永远留在这个世界的力量,可以自由穿梭于花精世界和人间,不再受自然规律的束缚。


这就是每一个简单的童话故事的标准答案。


(12) 


意琦行又和一留衣喝酒了。 


这次一留衣省心很多。意琦行喝酒的速度十分之慢,一脸恍惚,大约还在努力说服自己“没事的,只是喜欢兄弟而已”,和上次借酒消愁,上上次高傲欠扁的样子比,无疑让人放心了不少。 


一留衣想,他大概老了,实在搞不懂这些小不点的恋爱……哦,不,原来他们没在恋爱,那之前是在什么?正直纯洁的兄弟情谊吗? 


如果天下的兄弟都这么黏糊,那兄弟早就成情侣的同义词了! 


不得不说,一留衣此时的心声与花精们——甚至还包括当初看刀剑春秋的我们——完全重合了。可见英雄所见略同,这句话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很有道理的。 


一留衣想,他白担忧了那么久的生殖隔离,到最后,原来还在柏拉图……而且还是意琦行不自知的单向柏拉图!俗语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又有人说不痴不聋不做阿家翁,他再也不想管他们了! 


岂料世上总有事格外玄奇诡妙,一留衣甩手当掌柜去了,自然有别人来管。 


举例来说,好比在这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出现在花园里,坐着白文鸟,抽着烟筒,杏黄衣衫风度翩翩的访客。 


白文鸟落地就变成了个清秀俊逸,眉间带着郁气的少年郎。 


呼呼,药师我是受人之托,来送魔法药水的哦~ 


慕少艾是杏花精。凡间医生多居杏林,慕少艾生于其中,天生调得一手好药水。 


苦境又有俗语说,有幸(杏)不需媒(梅)。老人家退隐江湖时,台面上这群还没出世,以至于花精界的各位一时半会儿都没想到他——但是身为热爱生活而且家庭和睦幸福,闲得无聊环游世界的老人家,他还是很乐意在适当的时候出山一次,替小辈们帮个忙的。 


想当年他为了方便羽人来往花精世界,特地配了这瓶药水。随后羽人很快和他签订了契约,药水便也没什么用了。 


这瓶魔法药水,可以让人去花精世界一日游,但只有当日夜晚十二点前才有效,而且还有副作用——具体是什么,并不确定。羽人当年掉了一轮羽毛——据说还能变大变小变福泰,大约还有中头彩的概率是变成个千娇百媚国色天香的女孩子。 


女孩子。 


意琦行去接药水的手抖了好大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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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遵医嘱,喝下药水再找了朵花睡了一觉的意琦行睁开眼,眼前是个十分奇幻的世界。 


枫树和樱花长在一起,梅花杜鹃一处开……四时鲜花在这里茂密繁盛,各尽其美,只是一时半会儿找不到牡丹花。 


他试着走了两步,不动声色舒了口气。 


没变女孩子,没多肉,没少肉,没变正太,也没变老——正常得很不正常…… 


花枝一动。 


出现了很多五颜六色的花精。 


他们面目精致,衣着绚烂;他们一半兴致勃勃地打量着新访客——从银发看到蓝眼睛,从水钻看到春秋剑——一半在交头接耳,态度并无敌意,就是莫名让人背生寒气。 


什么情况?! 


终于有一位紫衣人越众而出,摇着扇子开口打破了僵局: 


“请问,阁下晕船否?” 


这是什么鬼问题! 


意琦行脸色一黑。 


下一刻,他不由自主回答:“很晕。” 


人群瞬间“哦”了一声,然后意琦行很是惊愕地发现,很多花精转头就跑,边跑边喊:“绮罗生,有人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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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牡丹下,意琦行正在努力闭上嘴巴不说话。 


绮罗生看着他的模样,打开扇子捂住脸。 


“剑宿为何这么严肃?” 


“……” 


“莫非不高兴见到吾?” 


“……” 


“哎呀这可真让吾伤心……” 


“……” 


绮罗生站起身,准备跳下牡丹。 


“!”意琦行一把拉住绮罗生,一张口,有些咬牙切齿: 


“吾很想你想你想到借酒浇愁从你走后就开始想了时时刻刻都在想……” 


开闸的洪水根本停不下来,言语滚烫肉麻得掏心掏肺,托慕少艾魔法药水吐真剂的副作用,绮罗生见到了一脸不情愿越说脸越红的意琦行——着实蔚为奇观!大约是脸红是会传染的,绮罗生很快觉得自己脸也烫得不行了。 


不必再多说什么了——一个真爱的契约之吻终于阻断了所有滔滔不绝的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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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响起,一道闪光,两人手拉手出现在某处荒郊野外。 


原来魔法药水还兼职随机传送功能。 


绮罗生坐在春秋剑上欣赏着夏末秋初的夜色,春秋剑贴着地皮慢悠悠飞着。 


“大剑宿,按这个速度,我们正赶得上回家过年。” 


意琦行抬头看看星星判断方位:“可以看冰了。” 


“是是,”绮罗生微微一笑:“秋观菊,冬赏雪,吾是该好好谢谢剑宿。” 


既然四季风景都有人同看,这个简单的童话故事也该用一句话收尾了: 


“从此,他们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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